读小说家但及的作品,仿佛在解一道关于生命的方程式:“我们+我+非我=小说探索”。这并非严谨的数理公式,而是一种文学创作的直觉。借此,我们得以剥开当下文学创作的层层外衣,窥见“文学即人学”的内核。
文学的意义,恰如庄子所言“乘物以游心”。“我们”作为群居动物,始终在集体与个体的夹缝中寻找平衡。但及的小说扎根于现实,故事多发生在嘉禾大地,聚焦饮食男女,在失衡的关系中捕捉涌动的激情。
从早期的《七月的河》到中期的《藿香》《雪宝顶》,再到新作《瓶山积雪》,但及始终深耕于中短篇小说的领域。在这部小说集中,他有意将故事背景集中于嘉兴,赋予作品鲜明的空间感。《钟》以姑姑的旧宅为舞台,通过午后三点的钟声打破寂静,隐喻时间的流逝与生命的虚无;《此画献给吴云》中的小阁楼与木箱,则象征了肉身的局限与人生的扑朔迷离。但及善于利用短篇小说的“局限”,展现现实背后的阴影。
限于短篇小说的篇幅,其空间叙事又常采用折叠策略。《瓶山积雪》中的“医院”“瓶山社区”“隋唐茶楼”勾勒出主人公的返乡足迹,而回忆又将空间拉回20世纪80年代的嘉兴厂区,拓展了小说的时空维度。《干戈弄》以“遛狗”路径为线索,串联起“派出所”“江南弄堂”等场景,映射女主人公更年期的内心困境。
南湖、子城、三塔、文生修道院……但及笔下的嘉兴不仅是地理坐标,更是承载人性探索的容器。他通过细腻的笔触,揭示那些未被言说的情感暗流,赋予短篇小说“爱而不淫,婉而多讽”的独特韵味。
但及的小说人物也始终在探索人性的边界:孤独的尽头是什么?城市的阴影是否映照心灵的真相?他的故事不提供确定的答案,而是呈现世界的多义性。
《水上舞厅》中,企业家向海重返故地,试图以“水上舞厅”纪念青春。然而,旧情人胡凡娜的出现与抑郁症患者的跳楼事件,将故事推向人性的灰色地带。小说未指明两者的关联,却留给读者无尽的思索。《露天牌场》则通过花圈店老板与外地妇女的互动,探讨信任与良知的命题。当所有人都以为男主被骗时,来自远方的特产与音讯却宣告了温情的胜利。
但及还擅长以“矛盾性”“不可预测性”“真实性”和“流动性”构建小说世界。他的笔下没有绝对的善恶,只有复杂的人性。《蜈蚣会不会咬人》中,床帘店老板与刑满释放人员的纠葛,以“蜈蚣”为意象,贯穿始终,最终导向一场悲剧。但及并未评判对错,而是让读者直面底层的生存困境与心理挣扎。
文学的价值在于超越现实,抵达“非我”的境地。但及的创作虽属现实主义,却蕴含着先锋的探索精神。《瓶山积雪》中的14篇小说,虽未直接书写时代洪流,却通过快递小哥、舞者、小店老板等普通人,折射出社会的真实底色。
《追风》以快递小哥的遭遇为切入点,探讨贫富差距与人性良知;《钟》中泛黄的《爱的觉醒》,暗示人物对生命意义的追寻。但及通过细节的虚构,复原了不为人知的生命内核。汪倩影的父亲是下岗木匠,也是文物修复师;吴云是普通老妇,也曾是战地英雄。这些角色在庸常中闪耀着非凡的光芒,正如胡安·鲁尔福所言:“为了写作,我需要脚踏实地,但也要赋予生命以未知的路。”
但及的小说,是现实与超现实的交融。他笔下的人物平凡如尘埃,却蕴藏着激情的火花。在信息爆炸的时代,他以文字守护人的尊严,呼唤更开阔的精神境地。《瓶山积雪》不仅是一部小说集,更是一面映照人性的多棱镜,邀请读者一同探寻那些日常遮蔽下“尚未抵达的生命内核”。
《瓶山积雪》
但及 著
百花文艺出版社
■尤 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