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应丽斋 俞艳婷 沈龑超 通讯员 陆浩强 宋 佳 插画 张利昌
“已经很久没有在媒体上看到平湖市穗轮村的消息了，还以为这个村合并不存在了，看了你们的报道，得知那些当年以接轨上海起家的村办企业，如今在泰国又打造了一个‘穗轮村’，这真正体现了刻在中国农民骨子里的那股韧劲和干劲，鼓舞人心！我的老家是曹桥街道马厩村，这里以赛艇为支点撬动乡村蝶变的实践，很值得总结和借鉴！”循着一位热心读者的点题，百村行采访组开始了马厩村的探访之旅。赛艇是起源于西方的贵族运动，如今落户于江南的一个小村庄，它能适应这里的水土吗？它真的能形成产业助力乡村发展吗？
【提问】 赛艇在乡村能“立”得住吗？
车从高速拐入乡道，蓝天白云下，挺拔的水杉披着柔光，路旁野花为碧绿的田野镶上彩边。几幢造型独特、俯瞰如赛艇的建筑映入眼帘——赛艇小镇到了。
农创客顾逸君正清点着来自象山的“鲜”货。得益于穿村而过的杭州湾跨海大桥北接线，她父亲凌晨在宁波象山采购的海鲜，上午十点便能抵达马厩村。这“鲜”字招牌，让她的“未晚”中餐厅占尽先机。“初来时，赛艇商圈刚起步，周边店铺不多。”2023年，嘉兴的日料店歇业后，顾逸君在婆婆的家乡马厩村开起了特色海鲜餐厅，也由此触摸到赛艇小镇跳动的脉搏。
漫步小镇老街，清一色的白墙黛瓦、木构门窗，咖啡香、尺糕甜，精品酒店雅致怡人。河岸边，洁白的赛艇线条流畅，与色彩斑斓的皮划艇交相辉映，格外引人注目。由全运会赛艇冠军吴林夫妇创立的合木赛艇俱乐部，已是浙江省中小学生校外培训基地。企业团建、学生集训、游客体验……这里人流不息。一条条赛艇在曹兑港的航道上轻盈穿梭，桨手们背向终点，奋力划动。
赛艇与马厩的结缘，并非偶然。2020年，历经9年连番整治提升，焕然一新的马厩村正在寻觅产业新路，而平湖人吴林也正思量如何反哺桑梓。深入实施“千万工程”后，马厩村水清岸绿，尤其是笔直开阔的曹兑港，可谓赛艇运动的天然水道。这一春秋时齐景公的养马地、上世纪的水运枢纽，瞬间俘获了冠军夫妇的心。同年9月，嘉兴首家赛艇俱乐部“合木”在此挂牌。它不仅带来了省级赛艇青少年培训资源，还带动了长三角陆上赛艇挑战赛、浙沪学子友谊赛、嘉港青年赛等跟赛艇相关的赛事经济。
赛艇运动在国内尚属小众，但曹桥街道却从欧美高校的风靡中，敏锐地捕捉到它可以成为一方区域接轨国际的载体，成为人们提升生活品质的一个独特IP。街道鼓励马厩村放大赛艇效应，以赛艇为支点，做强美丽经济。然而，单靠一个俱乐部，难以支撑产业梦想。曹桥街道乃至平湖市迅速擘画蓝图，2022年启动“碳为观智·桨领风华”美丽乡村精品线，串联起包括马厩村在内的8个村庄。村内党员大会、股东社员大会、村民代表大会接连召开，最终83位村民代表中75人投下赞成票。随着冠军文化广场落成、老街蝶变、精品酒店亮相，“赛艇小镇”IP一炮而红。
乡村搞赛艇，真能形成产业吗？一开始，村民满怀疑虑，有人担心投资会“打了水漂”。有人却看到了机遇，顾逸君就是其中之一。当时，嘉兴市力推“嘉兴‘艇’你”城市品牌，赛艇成为招才引智新名片。与此同时，赛事效应吸引着长三角爱好者，而小镇周边高端餐饮尚属空白。于是，在“赛艇小镇”IP打响的第二年，顾逸君果断决定当商圈的“填空者”——投身高端餐饮业。
“马厩”媳妇来了，创业大学生来了，外地投资客也来了。餐饮、住宿等十余个赛艇配套项目次第开花，共同织就马厩赛艇产业圈。品一杯网红“去野”咖啡，尝一口地道马厩臭豆腐，探访中国乡村低碳科普馆，体验赛艇魅力……马厩村立足自身资源禀赋，通过对“绿水青山”的重塑，生态资源转化成了“运动经济”，实现了“国际范”与“水乡韵”的共生。
而更让人赞叹的是，赛艇点燃了马厩村夜晚的“烟火气”。夜幕低垂，大家便自带音响、身着潮服汇聚于此，既有本地村民，也有从平湖、海盐等地赶来的市民。这边“想唱厩唱”舞台歌声飞扬，那边街舞炫技喝彩连连。每个年龄段的人群，都用自发的歌舞，为小镇献上独特的文化风景。
人气升腾，咖啡馆座无虚席，老街市集人声鼎沸。顾逸君的餐厅里，花园星空屋和卡座座无虚席，正加装包厢升级扩容。村里的农家乐同样热火朝天。2024年，马厩村游客量突破58万人次，村集体经营性收入同比激增89%，达467万元。
赛艇小镇声名鹊起，登上央视，强势“出圈”！马厩村已不仅是平湖、嘉兴的“马厩”，更成为浙江、中国的“马厩”。今昔对比，很多村民直言：马厩有今天，真是做梦也没想到！
【追问】 是什么让马厩村有今日之变迁？
为何村民对马厩村的巨变感慨万千？
原来，马厩村地处嘉兴“猪三角”，南接海盐西塘桥街道，西邻南湖区新丰镇。养猪曾是村民的主要收入来源，全村1144户人家，几乎户户养猪。这片5.4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曾经有不少违章建筑，养猪棚构成了村里最具特色的“景观”。
究竟是什么力量让村民自愿拆除了违章建筑，更让他们养成了良好习惯，得以保持村美、水清、路洁？
村民张全珍一语道破：“关键是村里的‘两委’班子强，特别是村党委书记姚健，别看他年纪不大，但做事既有魄力又很细心，是老百姓的贴心人！”
今年42岁的姚健，2020年当选为村党委书记和村主任。他用“将心比心”的柔性治理，赢得了村民的信任和夸赞。
“姚书记不放过村民反映的任何一件小事。”老党员吴良忠说，2018年土地整村流转后，部分村民在零星田块上种植蔬菜，在满足自用的同时，也成为城里孩子的“周末菜篮子”，种植过程中不施化肥和农药，追求的就是有机绿色。然而，承包大户使用担架式喷雾机、无人机等机械作业时，药液会“越界漂移”，导致村民的绿色菜地功亏一篑，引发纠纷。承包大户出于效率和成本考虑，难以改变作业方式，致使上百户村民对村委工作不满。
姚健上任后，迅速召集所有承包大户组建微信群，并立下“硬规矩”：承包区域内一年内若出现三次有效投诉，将取消次年承包投标资格。同时，姚健自己变身“农田卫士”，承包大户喷药作业需提前知会他，不论早晚，他都亲自到田头站岗放哨。“村民认得我的车，承包户看到我，打药会更小心；村民看到我在田边，也感受到村里确实把他们的事放在了心上。”就这样，新办法立竿见影，承包大户施药作业更为谨慎，而村民也因为村书记的带头站岗更加放心。
如果说解决药害问题赢得了村民的初步认同，那么攻克“咽喉要道”拓宽难题则彻底重塑了村民对村“两委”班子的信任。通马公路沈家浜路段因道路狭窄，会车困难，成为困扰多年的“老大难”。拓宽工程尽管早被提上议程，却因资金短缺、村民“借地”补偿等问题屡遭搁置。
“村民呼声强烈，再难也必须解决！”姚健一方面积极向上争取资金，一方面密集走访涉及的18户村民。由于路段一侧临河，拓宽只能向另一侧农房“借地”，其中5户的高围墙成为主要障碍。部分村民认为拆墙等同于拆迁，要求额外补偿，而工程并无征迁预算，村委难以满足其要求。
姚健带领村干部迎难而上，一方面反复入户沟通，承诺对配合拆除的高围墙按政策给予合理补偿。一方面将村里能做的事做到位：成功争取到曹桥街道150万元资金支持；沿河岸修建生态护岸，并增设村民习惯的亲水石阶；贴心安装不扰民的庭院灯，避免灯光直射影响临路住户休息。点滴细节，浸润人心。
走访中，姚健对高围墙农户的子女动情地说道：“你们周末回村看望老人，老人总忙着拔菜、杀鸡，他们习惯在河边清洗刚摘的菜。试想，老人穿过马路去河边，高墙遮挡视线，万一因此发生意外，你们会愧疚一辈子的。”这份设身处地的真诚，最终打动了村民。18户村民积极配合，仅用3个月，这条“咽喉要道”便顺利完成拓宽。村民心中村干部“端茶杯、怕麻烦”的刻板印象被彻底打破。
“姚书记嘴巴甜，碰面时‘阿叔’‘阿姨’叫得热络得很，有啥事体都摊在台面上讲，严格执行‘公开公平公正’这6字方针，在村民中相当有公信力。”村小组长沈四珍说。如今，村里创新“驻网办事”工作方法，每月，不仅对村干部、党员、小组长沉到网格走访农户的次数有要求，对于搜集上来的意见建议、难题议题，也要求在村委会的网格议事厅“面对面”解决。“我们当小组长的，既是所在小组的形象代言人，又是问题和诉求的‘过滤筛子’。该解决的解决，该交办的交办。”除了走访外，每周六晚的红色电影放映日，成了姚健与村民心照不宣的“村书记有约”时刻。从傍晚5点到晚上9点，村民都会到村委会坐一坐。
姚健认为，“键对键”始终替代不了“面对面”。治理现代化并非摒弃传统，激活小组长、老党员等乡土节点人物的纽带作用，在尊重村民情和理的基础上，构建制度信任，让政策推行从“自上而下”变为“众擎易举”，就一定能赢得民心，并激发出共建美好家园的磅礴力量。
【叩问】 现代村庄的韧性治理怎样才有力有效？
赛艇划过水面留下的悠长波纹，恰似马厩村历史长卷中的发展足迹，绵延不绝。前不久，马厩村被纳入嘉兴市村庄韧性治理的试点村。
何为韧性治理？在老党员吴良忠看来，就是要懂得“软柴捆硬柴”的沟通艺术。赛艇小镇酒店项目工期紧，施工带来的噪声、工程车进出导致的尘土飞扬和道路破损，引发部分村民不满甚至阻挠。初次上门沟通时，村民抵触情绪强烈。但吴良忠自有经验：“带些老人孩子喜欢的小零食，先缓和气氛；进门坐下后，递支烟、喝杯茶，拉拉家常，再用村民听得懂的话解释清楚。”这种将心比心、坦诚交流的方式，最终赢得了理解，保障了工程顺利推进。
在年轻村民金秀平的认知里，韧性治理也可以是一把椅子上“长出”的文化自觉。每晚6点开始，来自四面八方的唱歌爱好者便汇聚于“想唱厩唱”的舞台。村里只提供椅子——由40把扩充到140把，却让村民和爱好者共同形成“自我管理、垃圾自清”的公共文化空间，这大大激发了乡村凝聚力。
在姚健的心中，有效的韧性治理绝不是用有去无回的“哦”来跟村民虚与委蛇。如果遇到村民反映问题，用三声“哦”来敷衍：“哦，知道了”“哦，我去商量”“哦，我向上反映”，那么脾气再好的村民也会被弄得火冒三丈，或是内心拔凉。
马厩村“两委”认为，乡村的活力既要从传统中汲取力量，又要在变革中找到平衡，目前，他们正发动全体村民，从老古话中汇聚乡村治理智慧。村民们每天都有金点子飞向村委会，比如：
“软柴捆硬柴捆得上”（柔性方法能化解刚性矛盾）；
“态度要好、悟性要高、嘴巴要甜”（沟通的基础是尊重与亲和）；
“摊在台面讲得响”（公开透明，有理有据）；
“将心比心，大家欢心”（换位思考促进和谐）；
“对待百姓要公开公平公正，百姓诉求要合情合理合规”（原则是公平，诉求需合理）；
“一口否决要不得，解释工作要在前”（拒绝简单粗暴，耐心解释先行）；
……
马厩村的蜕变，始于“千万工程”奠定的生态本底，成于赛艇IP引领的产业破局，久于“将心比心”的韧性治理。站在历经沧桑的马厩庙大桥的青石板上，这座自明代起静卧碧水、民国年间焕新容颜的古桥，曾承载过商旅往来的喧嚣，如今又目送着新时代的骏骥飞奔向前。相信未来的马厩村，一定能在城乡融合的旷野上蹄疾步稳！
马厩村位于嘉兴平湖市曹桥街道南部，村域面积5.4平方公里。相传在春秋时期，齐国齐景公曾受命代周天子巡狩来到吴地，在此驻军养马，故称“马厩”，马厩村的村名因此而来。
这个有着3500余年历史的古村落，南邻海盐县西塘桥街道，西邻南湖区新丰镇，东邻当湖街道，杭州湾跨海大桥北接线南北贯穿，金黄公路由西向东呈L形横穿全境，水陆交通便捷。村庄文化底蕴深厚，有马厩古文化遗址、省级文保单位马厩庙大桥，纪念齐景公的马厩庙；也有中国乡村低碳科普馆、平湖市桥文化记忆馆。
近年来，马厩村巧用丰富的生态资源、水乡资源和历史文化资源，借助冠军效应，打造具有“国际范、水乡韵、活力劲、田园风”的赛艇小镇。通过创新探索农村网格治理新模式，马厩村构筑起以赛艇为IP，民宿、农家乐、餐饮、文创等集聚的乡村旅游亲水产业集群，成为远近闻名的“低碳+运动”乡村振兴“网红村”。
□往期撷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