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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阿炎

日期: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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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新青年       上一篇    下一篇

■陈晨

阿炎的家和我的家隔着一条大马路。

七八岁的时候,几乎每一个夏天我都在阿炎家度过,吃过午饭就去了,骑着我的小自行车,里面装满零食。姑奶(阿炎奶奶)见了总要问我带了什么好吃的给阿炎,我知道她家困难,每次都会带些好吃的。阿炎不太在意这些,我拿给她,她就吃了。

见了姑奶,我明知阿炎肯定在房间里看电视,却还是习惯性地问:“阿炎在家吗?”

“在楼上,你上去好了!”

穿过漆黑的堂屋,再飞速跑上没有灯的楼梯,阿炎躺在床上看电视,我说出去玩吧,她也没有惊喜或者不乐意的表情。“走吧”,她总是轻巧地说。

阿炎家门前有两棵橘子树,长得歪七扭八的,中间留有很大空间。中午阳光像斑点一样透进来,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哪个青橘子熟了。旁边的鱼塘,是翡翠绿的,常常放着渔网,鱼小得可以来去自如。鱼塘边上砌有一个水泥洗衣板,最外面是一堵红砖堆放的高墙,造房子剩下的。这都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我们习惯挂在橘子树上荡秋千。橘子发酸,但阿炎一次能吃两个,我剥开一个吃两瓣就丢了。路过的大人也会随手摘两个,称赞其“鲜”,在南方好像“鲜”是比“甜”更加崇高的赞美。

百无聊赖的下午,我们玩完“警察抓小偷”,接着去公园里找“宝石”,水沟里面泡脚……一切都很闲适。

没多久,阿伯(阿炎的父亲)患了肝癌。我分明看到前几天他们一家三口还在床上打闹玩乐,那天早上阿伯却嘴唇发白,扒拉了几口粥就匆匆到医院去了。住院没几天,阿伯嚷着要吃娘舅做的鱼丸,娘舅听了赶忙买鱼、打鱼泥,可惜鱼丸还没送去,他就猝然走了。

我得知这个消息是爸妈来接我放学回家的时候,爸说阿伯的手脚都肿了,走得很痛苦。“阿炎呢?哭了吗?”妈问爸,至于哭没哭,我已经忘记爸的回答了,我想她就算哭也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况且我从没见过她哭,哪怕在阿伯的葬礼上。

我把刚买的一袋子零食都装好了,依依不舍地看着那瓶我最爱的紫瓶玻璃原味牛奶,最终还是决定把它放进袋子里送给阿炎。

那天是葬礼,我放下零食走到房间里去,阿炎还是这样,低着头,见了亲戚从不开口叫。姑奶泣不成声,跪倒在地上“儿子儿子”地喊着,头发一夜之间黄了。亲戚们边哭边拉着她,“可怜啊可怜……”地抚摸她的后背,小辈们就站在旁边偷偷抹眼泪,哀叹声不断……

阿炎独自走到隔壁房间看电视去了,我没有跟过去。我不知如何开口,也不擅长说些安慰的话语,我们从没相互说过。

我呆呆地在原地等了几分钟,妈推着我出去了。三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天早就暗了,我思绪混乱,只觉得天气转凉了,冷冷的。

这之后一切都悄然变了。阿炎患了很严重的皮肤病,几年都不见好,家里人辗转各地带阿炎看病,都不见效果。

阿炎搬到了后屋,那是个更为阴暗的地方,只有天顶一个小窗,阳光很难照进来。我仍然常去看她,尽管家里人担心我会被传染,总是劝我少去。

读书后我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印象里她还是那样内向孤僻。长大后,我们更是形同陌路,见到了也不会打招呼,低着头就逃过去了。奶奶说她在加油站看到阿炎了——她在那里工作。而我,现在还在上学。

我们的生活轨迹渐行渐远,可能再也无法重新认识彼此了。她会快乐吗?她还是一直低着头吗?

希望她好吧,就像她额头中间那颗痣一样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