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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有关一朵云

日期: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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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新青年       上一篇    下一篇

■方紫颖

风从远方吹来,推着云慢慢往远处飘去。

我喜欢看天空,抬头仰视之间,总能看见许多各色各异的云彩。有时它是一缕云絮,宛若系于天幕的纯白丝绸;有时它堆叠成厚厚一层,像一块湿润的面包,不知何时会降下几滴天空的泪;有时它被大气捏得形状各异,像小猫、像小狗,又或像一颗饱满充盈的心脏。

小时候我坐在母亲的单车上看云,她骑到哪儿,我便看到哪儿;有时看到特别有意思的云,还会让母亲停下车,和我一起看它的奇妙样子。母亲偶尔看不出云像什么,我便用手指在空气中慢慢勾勒,辅之以口头描述,她便懂了。我还喜欢在周记本里写云,写它的颜色不止纯白,还有暴雨前的乌黑、黄昏间的金黄与玫瑰粉,还有镶嵌在晚霞里的浅紫与暖橙。云像是天空的情绪载体,于日复一日的时光里,飘浮在我的心上。

小学的语文课,老师让大家造比喻句。有人说“太阳像个大火球”,有人说“小女孩的脸蛋像红苹果”,我转头看向窗外的云朵,说“天上的云像棉花糖”。老师问我“为什么觉得云像棉花糖”,我指了指云朵说,“因为看起来是甜的”。长大后我才反应过来,甜味与视觉并不挂钩,也没有人尝过云朵的味道;只有那个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女孩,在思绪里悄悄扯下了一小块云,将其化作语文课上一句甜美的比喻。我很感谢老师没有批评我的天马行空,而是笑着点头以示赞许。我更喜欢云了,它是甜的、五颜六色的、奇形怪状的,也是符合自己头脑想象的。云有无穷无尽的包容,它能容下数不尽的水汽,也能接纳我所有的心绪。

坐高铁时,我习惯戴耳机听歌,然后转头看向窗外。返程途中多山,眼前一片青绿;有云絮悬于山间,犹如霓裳羽衣舞。我看得出神,列车行驶极快,云的飘浮也像是开了二倍速。一朵又一朵的云跌入我的眼睛,而后飞快消失在视野里,留下大片的天空,纯净无比,却又好像少了什么。

我忽然想起自己的这一路,结识了许多人,彼此之间分享琐事,而后时间流逝,与绝大部分人的关系渐渐褪色,就像是列车窗外的云朵——我曾那样认真地注视它,想记住它的模样、它的颜色,可须臾几秒之后,我便忘却了它。

云像是在我生命之中不经意出现的人,我清晰地看见了他们的面容,与他们交流沟通甚至敞开心扉。相识一场,彼此感受到了美好,但生命列车行驶得如此之快,以至于美好大多数只是短暂的一瞬间。

从前的我也许会感到哀伤——为什么记不住云的样子,为什么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竟是那样短暂易逝,宛若朝露。直到读到博尔赫斯的一句话,我才慢慢释然。

“一朵玫瑰正马不停蹄地成为另一朵玫瑰,你是云、是海、是忘却,你也是曾经失去的每一个你。”列车还在行驶,千百朵云来了又去,那些出现又消失在我生命中的云和人,兜兜转转,竟也拼凑出一个鲜活的自己。

学会相遇与别离是生命的必修课。我不禁想起金庸先生曾写下的话:“你瞧这些白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人生离合,亦复如斯”——只有这一秒就足够了,哪怕下一秒会与这朵云、与眼前人分离,可只要那一刹的欢喜,便也足够了。

我合上眼。清晰分明的世界里,总有一朵云,静静地点缀着思绪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