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进喜
开门七件事中,油当然是很重要啦,过日子的一日三餐,炒菜、煎鱼都得用油啊。不过,九州之大,大江南北吃的油各不相同,北方地区普遍喜欢大豆油、花生油,江南地区习惯用菜籽油、山茶油,新疆地区用葵花籽油居多,芝麻油往往用来冷拌提香。我们江南水乡常吃的是菜籽油。
老底子,嘉兴大街上食品商店、百货公司不多,更没有大型超市和便利店,但酱油店倒是不少,几乎每条街上都有。我清晰地记得,少年路剃头店旁、北京路坛弄口、建国路肉店边上,还有国营菜场内都有酱油店。这个酱油店不仅卖油盐酱醋、酱菜腐乳,还卖黄酒和白酒。我们小时候似乎懂事得早,买油、打酱油、灌老酒基本上都由小孩去做。酱油店给我们灌菜油、老酒从来不称,而是用将铁皮做的漏斗放在瓶口内,再把竹筒做的格子倒进去,放油的盐水瓶上有刻度标记,够不够分量,买家清清楚楚。
嘉兴有句老话,叫“油多不坏菜”,特别是炒素菜,油多当然好吃了。我年轻时,买油要凭票,记得每人每月只有四两的定额。母亲炒青菜、菠菜之类的往往先把油倒在调羹上,再放入烧热的锅内,就怕月底油瓶底朝天。从我记事起,母亲就关照烧小菜油要节省着用,要学会做人家。
凭票的菜油肯定是不够吃的,但日子总得过啊,父亲就买来板油熬猪油。记忆中,父亲将买回的板油清洗干净,再切成小方块备用。铁锅倒少许菜油,待油冒青烟放入板油块,然后轻轻翻炒,板油受热后会“滋滋”发响。在炉火的煎熬下,寸丁大小的油膘慢慢收缩,铁锅里渐渐渗出油来,且越聚越多,油膘随之漂浮起来,翻滚的身子越缩越小,失去了最初的白嫩,变成了色泽金黄、香香脆脆的猪油渣。刚熬出来的猪油呈液体状,黄灿灿、亮晶晶,油香弥漫,父亲用勺子舀进搪瓷钵子里,放上一段时间就凝固了,变得晶莹雪白,光润透亮。
我家吃汤面、下馄饨、泡酱油汤都会挖块猪油。特别是烧菜饭,挖块猪油,鲜香油亮,味道灵得一塌糊涂。想当初,勤俭路的小馄饨为啥好吃?就是猪油、味精放得多,那个汤鲜得来,总让人心心念念。在很少鲜肉进门的日子,连猪油渣也是好东西,舍不得扔掉的,常常用来炒青菜。光青碧绿的青菜,有了这黄灿灿、香喷喷的猪油渣,就油光发亮、鲜香有味了。
我下乡后,分到了二分多的自留地。我的自留地就种两季作物,一季番薯,番薯收起后就准备种油菜了。种番薯是为了更好地填饱肚子,种油菜则是为了炒菜时能多放些菜油。
割菜秆和打菜籽极其讲究。“小满”时节,也是农民忙碌的开始。晴空万里,正是收割油菜的好时机。为了不让成熟的菜籽在收割时脱落,一般选择露水未干的清晨。打菜籽则要选择在天气晴好的日子,这样打出的菜籽可以多晒一会儿太阳,菜籽处于半干状态,避免阴雨天气容易发芽。拻菜秆、打菜籽、抖秸秆、筢壳、筛菜籽,最后装袋运回家。这些工序虽说是乡下粗活,但每一道都有注意事项,每一个动作都有农活技巧。油菜从种植到收割确实来之不易,收菜籽只是其中的一个环节,中间还要等待晴好天气,经过四五天大太阳的翻晒,再用风车去除杂质,才可以到油厂卖钱。
初夏时节,城西大洋桥东侧的粮油公司仓库码头停满了水泥船。人们挑着油菜籽在排队,排在门外的人只能在太阳底下焦急地等待,而收菜籽的工作人员边称边记账。检测油菜籽的工具当时在我看来就像个尖刀,中间是空心的,一直到把手那里。工作人员会把它插进装有菜籽的蛇皮袋,再拉出来,就会把菜籽带出来一点。然后他们把油菜籽撒在磅秤上,用专门的工具碾,如果声音清脆,而且基本上能碾破的话,这袋就合格了。卖了油菜籽,不仅有“工农兵”进账,还有油票。我把油票都给了母亲,母亲脸上的鱼尾纹也不见了,她不再担心油瓶底朝天了。
说来好笑,那个年代只要是油煎或油氽的小吃点心,觉得什么都好吃,比如油条、麻花、麻球、牛舌头、还有萝卜丝饼、臭豆腐干。而今,人们生活条件好了,买油也不需要票证了,品种还特别多,超市里除了人们常吃的菜籽油、大豆油、花生油、玉米油,还有山茶油、橄榄油、葵花籽油、亚麻籽油,但油反而用得少了。许多人体检,血脂、血压、血糖超标,医生说油吃得多了。想想也是,生活水平上去了,虽说油多不坏菜,但也不能多吃,放太多油也不利于健康,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