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0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闸堰锁江涛 塘桥筑民安

日期:06-13
字号:
版面:第08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桥影中的诗意与烟火

戴群 文 陈一飞 刻

桥,《说文解字》本义为“水梁也”,梁的本义为“水桥也”,两者意义相同。

一城百桥,连接古今。水乡嘉兴,脉脉运河上有一座座动人的古桥。若水是嘉兴的命脉,那桥就是纽带。据不完全统计,嘉兴留有古桥5000余座,桥梁种类繁多,拱桥、梁桥、廊桥……形态各异。

在嘉兴众多桥梁中,长虹桥是大运河进入浙江的标志,也是大运河上罕见的巨型三孔实腹薄孔薄墩联拱桥。“虹影卧澄波,登高供远瞩,南浮越水白,北接吴山绿。”始建于明万历年间的长虹桥,长72.8米,是嘉兴最大的石拱桥。2014年,长虹桥作为中国大运河的重要遗产点,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闻川志稿》称:“镇之东南,踞塘岸,跨运河,其大桥曰长虹。”远望如长虹饮涧,近观若苍龙卧波。长虹桥的美学价值,在细节处见真章。桥南北侧边孔都有桥联。“福泽长流物阜民安国泰,慈舟普渡江平海晏河清”,这些镌刻在石头上的文字,历400多年风雨洗礼,仍在向世人传递着美好的愿景。

当明清时期的漕粮船从长虹桥下浩荡而过,波光粼粼的水纹里,倒映的不仅是“日出万匹”的丝织盛景,更是江南水乡因水而兴、因桥而通的缩影。

江南人的生活,与桥有千丝万缕的羁绊。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交通是桥的第一功能。同时,出门见桥,舟泊桥边,也是水乡独特的景观,“若到江南不看桥,恰如江南未曾到”。桥,是连接两岸的通道,更是人与历史的对话。

明万历《秀水县志》记载:“秋泾桥,明崇祯十四年(1642)重修,清嘉庆十一年(1807)再修。”清代文人朱彝尊在这座古桥下,留下“秋泾极望水平堤,历历杉青古闸西”的诗句。“八月江乡吐稻齐,秋泾桥畔水平畦”,沈青崖则写出了大运河流经秋泾桥后分成两支,缓缓流淌。文人墨客的吟诵,为古桥增添了诗意。

在南湖景区的粼粼波光上,文星桥静卧成一道风景。清光绪《嘉兴府志》中有“文星桥”之名,现桥为清同治六年(1867)重建,乾隆皇帝到嘉兴时,曾到文星桥一带游玩。

嘉兴西门外有西丽桥,始建于元代。丽在古语中有“成对”“相连”之意,城西北两座桥同跨运河,皆以“丽”命名,城西称“西丽桥”,城北称“北丽桥”,现在的西丽桥是1966年重建的。

桥,是嘉兴的历史风貌,也带来商业的繁荣和百姓生活的便利。它是清晨阿婆在桥头叫卖菱角的市井画卷,也是游子归乡时最先辨认的故地标记。

秀城桥,环城河内仅存的单孔石拱桥。明清时,桥畔曾是商贾云集的陆水码头,北门三汇(芦席汇、缸甏汇、风箱汇)的人流在此交汇,往来行人入城的必经之路。

毗邻月河老街的荷月桥,倒映着市井烟火;横跨西南湖水面的南湖大桥,丈量着城市生长的蓬勃……这些或古朴、或现代的桥,横卧在江南的晨昏里,听过船夫摇橹声、市井吆喝声、游人归家的脚步声……连接了两岸,串起了时光。

画家吴冠中,一生画遍屋桥山水,他在散文中写道:“茅盾故乡乌镇的小河两岸都是密密的芦苇,真是密不透风,每当其间显现一座石桥时,仿佛发闷的苇丛做了一次深呼吸,透了一口舒畅的气。”桥,见证着枕水人家的日常琐碎与温情,最终化作水墨般的乡愁。

一座桥,半部地方志。若把江南比作一阕词,桥就是动人的韵脚,每一个走过桥的人,都成了流动的风景。桥真正连接的,何止两岸,何止地理,它更是记忆的延续、文化的流淌。

千年塘影 今犹不息

王佳欢 文 徐国强 刻

塘,《说文解字》载“堤也”,清代《康熙字典》曰“筑土遏水曰塘”,勾勒出塘的本义,是人工筑起的防水堤岸,是中国古代水利工程。

古人修堤为了蓄水、防水,堤与水休戚相关,南北朝《广雅·释地》记载“塘,池也”,塘也引申为水域之意。

塘之于嘉兴,有深厚的文化意蕴。

先说海塘,是先民与大海博弈的史诗,更是这片土地独具韧性的生存智慧。

海宁、海盐、平湖地处杭州湾北岸,面对凶猛海潮的无情冲击,历史上多次被冲垮沿海防线。海岸线不断后退,良田民居逐渐沦为海域,先民选择筑海塘与之抗衡。

《唐书·地理志》记载:“盐官有捍海塘堤,开元年间重筑,长度达一百二十四里。”这是嘉兴境内关于海塘最早的文字记录。此后,海塘屡毁屡建,筑塘技艺不断革新,见证了先民的智慧与顽强意志。

唐朝时期,嘉兴多筑土塘阻潮,五代吴越王钱镠创新筑塘技艺,“运巨石盛以竹笼,植巨材捍之,城基始定。”南宋时期,刘垕对海塘防御体系进行革新,在钱氏石塘后开挖备塘河,在备塘河后筑土塘,形成“石塘—备塘河—土塘”的三重立体防御系统。

明嘉靖年间,浙江水利佥事黄光升在海盐首创鱼鳞石塘工法,整齐的长方形条石呈“T”形自下而上叠砌,侧面观之,塘身状若鱼鳞,既美观又坚固,被称为五纵五横鱼鳞石塘。清代浙江巡抚朱轼在此基础上创“水柜法”修筑新式鱼鳞石塘,进一步提升海塘的防御能力。

清雍正十三年(1735)六月初,特大风潮袭浙,钱塘江沿线海塘多遭冲毁,唯朱轼所筑鱼鳞大石塘岿然不动。雍正称“修建鱼鳞大石塘,乃一劳永逸之计”。

海塘宛若海上长城,护住无数生命,也守护嘉兴的农业、盐业生产,为这片鱼米之乡的经济繁荣奠定了坚实基础。

塘之于嘉兴,亦为城内水网交通体系的重要脉络。

嘉兴运河纤道,又称“塘路”。大运河开凿初期,并无专门的堤岸和纤道,唐代及五代后,运河两岸人口渐增,居民开辟水边滩涂围成鱼池、开垦稻畦、种植桑树,洪灾来临时,无堤防的运河便会肆虐两岸。

唐元和年间,苏州刺史王仲舒修北至苏州府城、南至嘉兴的吴江塘路,兼具防洪与通行功能,是江南运河塘路的起始。北宋天圣年间因特大水患,两浙转运使徐奭差遣开江兵修复吴江至嘉兴塘路百余里。明代开始泥塘路逐渐改为石塘路。在公路没有出现之前,嘉兴陆路交通干道就是塘路。

塘路与河道紧密相连,故有纤道的大河也被称为“塘”,嘉兴有杭州塘、苏州塘、长水塘、海盐塘等。船只穿梭于塘上,载客运货,催生嘉兴独特的水乡生活方式。

嘉兴地势低洼、河网密布,五代吴越国时期,为治理水患,开发农田,形成“横塘纵浦”的水利网络。“五里一纵浦,七里一横塘”,既能蓄水防洪,又能灌溉排涝,关键节点设置堰闸、斗门等水利设施,根据季节调节水位,旱涝保收,还沿塘浦种植桑树,形成“桑基鱼塘”的生态模式。塘,成为连接嘉兴与繁荣的纽带。

“不是银塘万众修,岂能砥柱镇中流……”嘉兴先民创造了丰富多彩的海塘文化景观。2019年,“海宁海塘潮文化景观”被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

塘畔海神庙、龙王庙、占鳖塔等工程遗址,见证着先民对海的敬畏与祈愿;海塘修筑中孕育了独特的塘工号子文化,唱词明快简练、曲调慷慨激昂,是劳动智慧与艺术审美的完美结合。

钱塘江畔,鱼鳞石塘与跨海大桥比肩,古技今术共镇狂澜;运河两岸,运河塘路嵌入生态绿道,旧堤新柳相映成趣。

塘,曾是先民与自然角力的疆场,如今是文明与生态共生的纽带。那些夯土垒石的号子声、横塘送别的折柳枝、棹歌帆影里的旧时光,随一脉活水,汇入时代洪流,奔涌向前。

斗门贮净练 悬板淙惊雷

沈怡 文 张明 刻

闸,《说文解字》释义“开闭门也”,指像门一样开启或关闭,引申为水闸,即拦截水流的构筑物,用于控制和调节水流。

在古代,闸又称为牐、斗门、陡门或水门。

今年端午期间,海宁长安,第八届长安龙舟竞渡在千年古运河上激情开赛。条条“蛟龙”争先恐后穿过古运河上的虹桥,沸腾翻滚的古运河水,与两岸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唤醒沉睡多时的长安闸遗址。

长安闸一坝三闸,是历史上大运河浙江段最重要的水利枢纽。

最早可以追溯到唐贞观八年(634),建老坝长安堰,北宋熙宁元年(1068)建长安三闸,北宋崇宁二年(1103)迁移农田开挖两澳,作为蓄水池,南宋绍兴八年(1138)重修三闸,同时将北宋的木质闸槽改为石闸槽。

“一坝三闸两澳”,是运河史上的首创,也是世界航运史上现存建造年代最早的复闸。

明李日华在《紫桃轩缀》记载:“唐以前,自杭至嘉皆悬流。”有“悬流”是因为钱塘江涨沙积累,杭州到嘉兴地形自西南向东北走低,长安镇位于西南高地与东北洼地结合点,自杭州流出的上塘河与崇长港之间最大落差有两米。

长安闸利用三闸次第启闭的方式平衡上下河水平面,在两米落差的水位中,使船只顺利通行。

“河出自然,无所用闸;河由穿凿,闸以收之”,运河上由人力或畜力控制水平面的闸门,使船舶“经行运河如履平地”,确保漕运的同时,也保证周边农田的灌溉和排涝。

嘉兴河网密布,“至今有石门、陡门之名”,明李日华说的就是被大运河穿城而过的嘉兴,不管是圩田内河还是与外港连接处,都设有大大小小的水闸。

流经石门、陡门的支流河道上,建有中小型闸,经年日久,地名直接被冠以“闸”的别名“石门”或“陡(斗)门”。

圩田中的小河与外港会合处还有更小的闸,天旱开闸进水、遇涝闭闸排水,用控制水量的方式来灌溉和保护农田。澉浦的招宝河就是运河与外港连接的闸河,海运货船到了澉浦,就得换小船由招宝闸经招宝河驶入内河。

南宋淳熙九年(1182)修治的海盐塘常丰闸,更多起到“固护水势”“灌溉田畴”的作用。

让许修筑常丰闸的宋孝宗赵昚,天生与“闸”有缘。

《宋史·孝宗纪》记“建炎元年(1127)十月戊寅,生帝于秀州杉青闸之官舍”,他出生的地方,就是与长安三闸并列为江南运河三大闸之一的嘉兴杉青闸。

以长安三闸和杉青闸为代表的嘉兴运河及其支流水闸,重塑了嘉兴各地的经济结构与人文环境。

漕运和交通带来沿河两岸的经济繁荣,水利和灌溉提升周边百姓的生活水平。

长安闸建成后,长安镇成为南北运输必经之路,很快壮大为“粟转千艘压绿波,万家灯火傍长河”的江南重镇。

今天设村的陡(斗)门,在明清两代是与新塍、王江泾、濮院齐名的“秀水四大镇”,清朱彝尊《鸳鸯湖棹歌》形容:

五月新丝满市廛,缲车响彻斗门边。

沿流直下羔羊堰,双橹迎来贩客船。

元代画家吴镇《嘉禾八景图》“三闸奔湍”描绘杉青闸野趣。

在清代,知府许瑶光“南湖八景”《杉闸风帆》诗中杉青闸被具象化:

苏州估客布帆轻,买醉枫桥趁晓晴。

一路东风吹酒醒,夕阳红泊秀州城。

2013年,落帆亭和杉青闸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014年,中国大运河成功申遗,长安闸遗址也成为重要遗产点。

曾经,为顺应自然而发明、改良、完善的闸坝,为水资源循环利用“蓄养水力”的闸,体现了先民高超的水利技术,彰显了人与环境和谐相处的中国智慧。

今天,历史的厚重和技术的超越,成就“长山闸”“独山闸”等闸站组成的造福嘉禾大地的南排工程。

塘上筑堰 水利万家

张嫣 文 蔡泓杰 刻

堰,《广雅》记载:“潜堰也,潜筑土以壅水也。”堰是低矮的挡水建筑物,用以壅高水位。

堰坝,横向拦截水流,多建于湖水入河、河水入江、江水入海的交汇处。“阻咸蓄淡”“蓄水灌溉”,枯水时,堰堤挡水蓄流,方便引水灌溉,利于航行,洪水时,溢水泄流。

在江南,堰在地名或桥名中频繁出现,记录着水利修治的状态和历史。

嘉兴所在的环太湖流域地势低洼,湖荡汊港分布密集。早期河道主要是筑埭堰,渠化河段,调节水势,控制水流。至少在秦代,古运河上就已建有堰。元丰《九域志》“秀州”条目载:“马塘堰,《图经》云:秦始皇三十七年至此,改长水为由拳县,遏水为堰。”

嘉兴自汉代屯田,至唐中期,湖海江浦水利大兴,引开众多支流河塘,形成包括运河在内的“旱能灌、涝可泄”的通达水系。此时大运河水流湍急,沿河多建闸筑堰,以蓄水灌溉,调节水势,平缓水流。据清光绪年间《梓里琐闻》载:“禾郡封域上下有长河堰、包角堰、石门堰、冬瓜堰、杉青堰……”据说,唐代诗人张祜还做过管理冬瓜堰的小吏。

苏州、嘉兴间运渠开通,与长水、陵水道相接,和天目苕溪水流贯通,苕溪来水以巨大落差乘势而下,为控制水势,保障漕船安全,建起杉青堰,这是运河入浙第一堰。杉青堰始建年代不可考,隋唐设闸,之前为堰。

杉青堰和长安堰在北宋时期被列为“江南运河三大堰”,享誉江南。旧志载,长安上塘河与下塘河交汇处,先筑坝堰,以牛拉升船装置过坝,后因运输繁忙,又设置长安闸,逐渐发展为后世闻名的三闸两澳的形式。

自唐代起,在堰的基础上建斗门,即单闸,控制水流和航行,后在斗门的基础上,建造船闸,即复闸。北宋元祐以后,嘉兴运河上形成以堰制水、以闸泄水、以船闸通航的格局。

宋元时,运河成为南北大交通,河道整治和圩田系统的建设,使水势日趋平缓,坝堰渐成航运阻碍。北宋端拱年间,两浙转运使乔维岳将运河主航道上的堰全部毁除。如杉青堰(闸)只存旧名而渐失踪迹,幸存下来的长安三闸遗址则为大运河申遗出了一份力。

除运河水系,山地上下高低处常筑堰蓄水,故有山的海盐、海宁堰比较多。史载,仅南宋淳熙九年(1182)海盐即建堰81处。被誉为“海盐第一堰”的六里堰,是海盐县境内最大最古老的堰。宋室南渡后,来自海上的番舶停在澉浦南的龙眼潭,货物经招宝闸转抵六里堰,翻船过坝后沿河运向内地,出口亦循此道。元代海运商贸发展的顶峰期,六里堰每日可承载成千上万的进出口吞吐量。澉浦从一隅水乡成嘉禾重镇,作为门户的六里堰居功至伟。

沧海桑田,古堰渐渐沉寂,嘉兴文化学者崔泉森认为坝堰对嘉兴的影响巨大,千年来水乡市镇的形成大多在坝堰附近。“有堰,则必须停留,就有了需求,于是,有了道路,也有了市与镇。”栅堰建于宋前,为古代新塍塘入运河之咽喉,后废堰坝建栅堰桥,苕溪、烂溪来水全赖此桥。“一月二月春蒙蒙,往来观者行不断”说的是城东南的南堰,宋时筑有白苎堰,扼南湖通海盐之咽喉,废堰建白苎桥,俗称“南堰桥”。“遍陇敷青绿,桑麻共几家”,这里是南宋张尧同的深情镂刻,也是清初朱彝尊的乡愁慰藉,“湖天夜上高楼望,月出东南白苎村”,更是江南名士吴藕汀眷恋的故土,客居南浔时,他凭记忆写下《南堰志》。

堰上人家烟波摇橹,一曲渔歌枕上好眠,堰是画家眼里“一塘远接吴淞水,两行垂柳绿如云”奔湍的大写意,也是诗人笔端“千车拥孤隧,万马盘一抔”的急急弦歌,更是晓发嘉兴府,轻舟必过的“闸关船侧过,水涨堰平推”。

据《浙西横桥堰水利记》,江南命脉悬于水利,也是水利环境和社会生活的变迁。在历年久远的开合蓄泻与兴废中,在数代吏治勤敏与百姓合力的抗旱御涝后,才实现江南“实当天下之半”的赋税功绩。

“塘上筑堰分云影,渡头横舟钓月痕”,嘉兴先民在古堰边筑起家园,他们从岸边出发,终将归向水边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