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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乡间裁缝

日期: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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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邵洪海

小辰光,穿新衣是件难事。一年到头,唯有年脚边有这种盼望。做新衣的乡间裁缝到这个时候很吃香,他们也是匠人一种。

乡间裁缝大多在年关前走村串户。大多数村民只有过年时能做上一次衣服,所以都会早早地去裁缝师傅那里排队。为了方便,裁缝做衣服往往是一个村子一个村子轮的。轮到一个村子,裁缝师傅会让人带信给第一家,去她刚做好的那个村里抬洋机。

做裁缝要拜师学艺,要像木匠、泥水匠一样跟着师傅从头学起。过去,学什么都要学三年。在正儿八经的师傅那里学裁缝并不是件轻松的事,要按部就班地从缝扣眼、绞襻子、钉纽扣学起。到第二年才能够学习绗线、缝衣服。绗一条线看似简单,实则需要极大的耐心,针脚匀不匀,绗得直不直,会直接影响到师傅要不要教你下一步。缝补衣服也是基本功,缝补学扎实就可以继续学习绗棉衣。若这些都过关了,师傅才会将裁剪好的衣服放心地给徒弟。学徒工做到第三年,总算可以正式学裁剪,男式、女式,老人、孩童,等到各式衣裤都会裁剪后,这一年也就过去了,师傅会把时间都算好。

做学徒时除了学裁缝,还要给师傅家干家务,做得不好是要挨训的。汪曾祺的小说《异秉》中讲的那个药房学徒陈相公就经常挨打,有一回挨打后他向远在故乡的母亲哭诉道:“妈妈,我又挨打了!妈妈,不要紧的,再挨两年打,我就能养活你老人家了!”

我们乡间的裁缝师傅(也叫洋机师傅)几乎没有做过三年学徒的,有的只找师傅学上三天,就从“三脚猫”功夫开始自己摸索,做久了便也像“卖油翁”一样熟能生巧,成了师傅。这主要还是因为在那个年代,乡间的村民也实在没有那么高的做衣要求。

来我们村里做衣服的洋机师傅被称为“火炬老太婆”。“火炬老太婆”并不老,三十多岁,长得也不难看。母亲说,那时女裁缝都被称作“老太婆”,没有贬义的意思。“火炬老太婆”的“西湖牌”洋机往往是被村口的陈家兄弟先抬来的,他们家人多,要做的衣服也多,每年起码要做上一个礼拜。等到洋机的“哒哒”声从陈家传出后,其他人家就开始伸长脖子,尤其小孩子更是焦急地等待“老太婆”的光临。每年轮到我们家时,往往已经快要到祭灶神的日子,我们家做的衣服少,一天就能完工。洋机抬到家后,父亲就把门板卸下来摆在两条长凳上,洋机师傅取出剪刀、尺子、粉盒等工具放在上面。先量尺寸,小孩总是抢在前头。“火炬老太婆”的尺子有两种,竹尺和皮尺,她从脖子开始量起,量到肩膀、胸围、身长和袖子……量一下,就用粉饼在布上画一个数字。

洋机师傅开始裁布做衣时,就没小孩子什么事了,不过等到吃饭前,他们一定从外面玩耍回来了,而不像往日那样要母亲叫过三遍才出现。洋机师傅来的日子,父母准备的菜总要丰盛一些,也有难得的肉味。但为了客气,父母总是让师傅先吃,不让孩子上桌,怕他们吃相太难看。“火炬老太婆”很和善,会主动拉着孩子一同吃,她吃菜很省,知道满脸蛔虫斑的我们,肚子里的油水都不足。

那时的洋机师傅按工计钱,“火炬老太婆”在我家做衣服若到晚饭时间还做不完,就会吃好饭开一会儿夜工,不算钱。

在各地的裁缝中,听说宁波的“红帮裁缝”最有名。我的妻子是宁波人,问及丈母娘,她说,过去宁波裁缝是很有名。他们有的自设缝衣铺,让顾客到铺子里,量身制衣;有的也像我们这里一样上门制衣,称为“插短”。还有一些地主人家会常年叫一个裁缝在家中制衣,称为“长工”。除了在本地做裁缝,宁波人还像温州人跑单帮那样到外地去谋生。出门在外,举目无亲,便相互帮助,练成一派,这估计就是“红帮裁缝”名字的来源。

不管是哪里的裁缝,还是有没有拜过师傅的裁缝,若要一直吃这碗饭,都要记住一条行规:绗一条线,就要把这条线绗得细密、笔直和挺括。

(作者为文联工作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