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沈 洁 通讯员 林越琪 图片由王江泾镇提供
【撇出故事】
当你走进秀洲区王江泾镇古塘村，定会被一座3层楼高的“灶头”及其周身色彩斑斓的图案所吸引，这就是“江南灶画村”的标志性建筑。
灶身以牡丹和葡萄作为镶边纹样，主图用生动细腻的笔触绘就各种代表吉祥的图案，这幅灶头画的作者就是年过八旬的老艺人施顺观，他也是嘉兴灶头画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
“乡里暖灶曾载艚，打罢花篮笔自操。山上有鱼跃金鲤，灶台金戈挥抢刀。”这几句诗生动描绘了乡村打新灶的场景。有家必有灶、有灶必有画，那一幅幅独具韵味的灶头画，让原本平平无奇的农家土灶头活色生香。据考证，灶头画在清朝中期可能已经出现，距今已有200多年历史。
在嘉兴一带乡村，曾经活跃着一支庞大的泥水匠群体，他们行走于乡间盖房子、打灶头，逐渐形成独特的灶头画艺术风格，这种风格对周边杭州，湖州，绍兴，上海金山、枫泾，江苏吴江、如东等地的相关艺术样式也有影响。
随着时代的变迁，农家灶头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而承载着百姓对美好生活期盼的灶头画，却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被小心保存了下来。
施顺观出生于20世纪40年代，年少辍学，18岁拜师学艺当上泥水匠，除了帮别人盖房子外，最常接的活就是打灶头。
根据民间习俗，一砖一瓦砌成灶头后，泥水匠还会根据主人家的要求，随手拿起手边的烟灰、水彩、色粉等作画材料，在灶头空白处画上各种图案和纹样，配上各种吉祥如意的文字，这样才算正式完工。
提到心爱的灶头画，老人打开了回忆的“月光宝盒”：一般程序是先将灶台用石灰水统刷一遍加白，根据灶头的结构分割出画幅的形状和大小，再用墨色勾边框，也可用线条或简单的连续纹样画框，灶头画打底的画框大多是正方形或长方形，寓意堂堂正正……
“从22岁学成出师、自己独立打灶头算起，到现在我已经画了整整60年灶头画，正好是一个甲子。”记者眼前的施顺观老人身形清瘦，满头银发，笑容蔼然。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他从小就喜爱画画，受《西游记》《三国演义》《岳飞传》等小人书配图的启发，加上自己一番琢磨，他画的人物形象栩栩如生。
灶头画什么时候最红火？据施顺观回忆，大概是在20世纪80年代，随着改革开放步伐的加速，农民生活条件显著改善，乡村掀起了老屋集体翻新热潮，几乎每家每户都要重新打灶头，泥水匠们也迎来了职业生涯的“黄金时代”。
一座灶头看似简单，其实内在结构相当复杂，灶头从上到下、从前到后有16个部位构成。灶基（灶脚）是灶头的基础部分，灶身（灶肚）是灶头的主体部分，灶台（灶面）是煮饭烧菜的操作区，灶栏略高于灶台平面的边沿，旧时大多用木料制成，后来多用水泥加瓷砖镶成。灶头绘画的部位，主要集中在灶身、烟箱、灶山、灶帽等，施顺观在这些部位分别配上图案，多则15幅以上，少则10幅左右。
说起灶头画的图案，更是一门民间口口相传的学问。
施顺观说，这些图案大致可分为花卉植物、祥瑞动物、神仙人物、历史故事、风光风景和花边装饰六大类。每一类图案都有着独特的寓意，例如牡丹象征“花开富贵”，锦鲤寓意“年年有余”，荷花代表“洁净无瑕”，八仙过海传递“八方大利”的美好祝愿。配上“福”“喜”“年年有余”“人寿年丰”等吉祥语，整座灶头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寄托着百姓朴素的情感与心愿。
令人惊讶的是，施顺观称自己画灶头画时，从不在灶头上打草稿，而是一笔绘就。“没有什么窍门，功夫都在平时。”老人说，那些看似在灶头上行云流水的笔触，其实他早就在纸上反复研习过无数次，因为相信熟能生巧。
“几十年前，嘉兴一带像我一样会打灶头、能画灶头画的泥水匠有百来号人，这是一门讲究的手艺，每家每户都有不同的要求，灶头画就是要画出不同的样式才能让人满意。”施顺观口气中透着满满的自豪感。
彼时，他的灶头画已经小有名气，十里八乡的村民都争相上门请他打灶头，手脚麻利的他，从砌砖开始到绘画结束，只需要半天工夫。白天新打的灶头晚上就能使用，从新灶头端出热气腾腾的饭菜，那是一种代表生活蒸蒸日上、红红火火的好兆头。
进入新时代，随着燃气灶的普及，除了一些农家乐饭店外，寻常百姓家里很少还坚持邀请泥水匠打灶头、画灶头画的仪式感，但施顺观的画灶头画生涯还在继续。
就拿古塘村村委会边上的巨型灶头画来说，这幅作品绘于几年前，经过日晒雨淋逐渐褪色。2023年，施顺观在几位村民的协助下，攀上脚手架一笔一画重新上彩，足足画了两个多月才完工。“我年纪大了，每天只能画一点点，但是你看，补完色的灶头画多好看啊！”说起这件作品，老人满眼欣慰。
关于颜料，施顺观也说得头头是道。为了让颜色更鲜艳，泥水匠们早期习惯用铁红、铁绿、铁蓝等染料调上白酒来画，可以保持图画有亮光、不褪色。后来用过水彩颜料、水粉画颜料，发现颜色的保持时间都不长，所以现在都改用丙烯颜料。
60年来，独爱灶头画的施顺观不是没有气馁过，他的同行和徒弟们纷纷改行，行走“灶画江湖”的“侠客”已寥寥无几。
“什么时候才能让灶头画重出‘江湖’？”这个问题困扰了他许多年。直到2007年，好消息传来：嘉兴灶头画被列入浙江省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使得这一逐渐没落的民间艺术再度获得大众关注，也让施顺观迎来了新机遇。
前些年，王江泾镇古塘村致力于打造“江南灶画村”，作为嘉兴灶头画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政府邀请施顺观去村里打灶、画画，每逢节假日他也会开心地赶去教中小学生画灶头画。
就在古塘村村委会边上，一个小小庭院坐落着“施顺观灶头画工作室”，在粉墙黛瓦衬托下，一幅幅古装人物图以灶头画图案的形式映入眼帘。“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唐代诗人崔护这首家喻户晓的《题都城南庄》跃然“墙”上，这也是施顺观的得意之作。
作为王江泾镇的特色村庄，古塘村巧借和美乡村建设的东风，不断提升村庄颜值，走出一条绿色发展之路。早在2014年，家家户户的喷水织机就被“请”了出去，省级非遗传承人施顺观成为村里的“座上宾”，他在古塘村各类建筑物墙面绘出生动的灶头画图案，吸引四面八方的游客前来参观。
除了继续创作，这位闲不下来的老人还自编自创了《民间灶头画图集》。翻开画集，只见一个个饱满的柿子挂在枝头，搭配上百合花，寓意“百事大吉”；一条“鱼”的意象也千变万化，鲤鱼、金鱼、神仙鱼绕水游动，意在鲤鱼跳龙门、连年有余、金照芙蓉……不仅花鸟虫鱼勾勒细致，人物画也是活灵活现，比如童子放牛、和合二仙、桃园三结义等。
在古塘村“施顺观灶头画工作室”，记者看到几座大小不一的灶头模型，这是最新的3D打印作品，最小的一座模型高约24厘米。桌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绘画工具。老人现在多了一项新任务：给3D打印的灶头模型打样，手绘几个模型后，交给相关机构尝试批量生产，将来有望作为文创产品出售给游客。
独具匠心的热爱，为灶头画注入了生命力，这不仅是一门技艺，也是江南民俗文化的鲜活见证，更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情感纽带，承载着无数人的乡愁记忆。老人希望，社会各界能更加重视灶头画艺术的传承，让这一凝聚着先辈智慧与情感的江南“烟火气”，永远绽放独特光彩。
【捺出态度】
从年少时的懵懂学艺，到盛年时的声名远扬，再到暮年时的坚守传承，八旬老人施顺观的大半生都与灶头画紧密相连。
关于这份坚守了一个甲子的热爱，施顺观用淡淡的一句“从小喜爱画画”来概括。其实对于他来说，灶头画早已不仅是一门艺术，更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情感寄托、一种对传统文化的执着。
爬脚手架补色时的专注、教孩童握笔时的耐心、调试模型颜料时的较真……施顺观用行动诠释了传承不是简单的技艺复制，而是让古老艺术与时代同频。
见证过灶头画的鼎盛与沉寂，也经历过灶头画的复兴与新生，他痴心不改。
如今，走在古塘村的青石板路上，游客饶有兴致探寻灶头画的“前世今生”，而民间老艺人施顺观的匠人故事，早已成为非遗传承最生动的注脚。
匠人有匠心，施顺观的故事是无数非遗传承人的缩影。他们以热爱为舟，在岁月长河中摆渡古老技艺；以创新为桨，让传统文化在时代浪潮中破浪前行。
当灶头画的纹样仍在笔尖绽放，当孩童眼中闪烁着对传统文化的好奇，我们便能感受到，非遗的传承从来不是单向的守护，而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一次热爱与信仰的接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