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
六月的风,又热又燥,吹得人心里发慌。街上的梧桐叶子被晒得卷了边,低垂着,仿佛也怕了这炎炎烈日。
二十多年前的高考日,我亦如今天的少年们一般,坐在教室里,捏着笔杆,手心沁出汗来。那时的教室,没有空调,只有几架老式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搅动着闷热的空气。监考老师踱着方步,皮鞋在地板上敲出“哒哒”的声响,像是倒计时的钟摆。窗外的蝉鸣一阵紧似一阵,与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我的父亲如同其他陪考家长一样,在场外焦急地等待着。在走入考场前,父亲把其他考生的复习资料拿给我看。本来不是很紧张的我,因此而感到无比紧张,为此跟父亲闹起了别扭。第一天上午考试结束后,我就给在上班的母亲打了电话,说父亲影响了我的备考心态。年少的我,隐约感到这让本来就不放心的母亲更加担心。但好在我及时调整了心态,对母亲说:“你不紧张,我就能考好。”
记得最后一科考完,走出考场时,看到校门口挤满了家长,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我父亲也在其中,手里攥着一瓶冰镇的崂山可乐,汗珠顺着他斑白的鬓角往下淌。见我出来,他什么也没问,只把饮料塞到我手里。记得冰镇的可乐很甜,我又挽起他的手臂,一起坐车回家。
后来,每逢高考日,我便要出门旅行,为的是避开高考日过后的旅游大军。去年此时,在父亲去世后的第一个高考日,我和家人去了黄山。山脚下有座中学,恰是高考考场。校门口拉着红色横幅,家长们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下。我远远望着,竟觉得那些身影中,或许就有我的父亲。想到在我金榜题名后,父亲高兴极了,买了一车的西瓜,送给我的老师们。
今早,我坐在酒店的阳台上,看到楼下街道安静得出奇,为的是让考生们安静应考,连往常喧闹的早点摊也歇了业。我拨通叫车电话,话务员问我:“请问您是送考的家长吗?”我否定了,随后补充了一句,“今天不着急,先保障考生用车吧。”放下电话,望着窗外空荡荡的街道,恍然间仿佛看见二十多年前的自己,正匆匆走向考场,而父亲的身影,依然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等候。
二十余年过去,那些曾经以为会永远记得的考题,如今连一道都记不清了。倒是考场外父亲鬓角滑落的汗滴,和他那殷切期盼的目光,穿透岁月,仍旧烙在记忆的深处。
※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