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陈苏 图片为本报资料图
沈阳:第一个舞台
5月27日是上海复旦大学建校120周年校庆日。
5月22日晚,一部聚焦嘉兴籍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历史地理学科奠基人谭其骧的话剧《长水悠悠》,在复旦大学相辉堂郑裕彤剧场上演,为复旦校庆献上特别的礼物。
“历史好比演剧,地理就是舞台”,谭其骧走过一个个人生舞台,以历史地理为经纬,与中国历史对话。
为什么纪念谭其骧?他与复旦、与中国历史地理学科有着怎样的故事?今天我们又该传承他怎样的精神?
在荆轲刺秦的悲壮历史中,话剧《长水悠悠》以荆轲献给秦王嬴政的燕国督亢地图开始,说到在古燕地诞生的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
在这个王朝覆灭的最后一年,谭其骧就出生在清王朝的盛京沈阳。
“历史好比演剧,地理就是舞台”,对于谭其骧来说,他人生的第一个舞台大概就是沈阳了。
1911年,在沈阳皇姑屯火车站当站长的嘉兴人谭新润迎来了他的第四个儿子谭其骧。
17年后的夏天,在皇姑屯发生了一场震惊中外的皇姑屯事件,日本人对中国东北的野心暴露无遗。
就在这年的秋季开学后,正在暨南大学读书的谭其骧先从中文系转入外文系,两周后转入历史社会学系,主修历史,他写下了这样的话,“其骧十五以前浑浑噩噩,十六十七献身革命,十八而志于学,从今而后,矢志不移”。
正如他的学生葛剑雄在所著《禹贡传人——谭其骧传》中所说,“他的选择是认真的,以后的事实也证明,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1934年2月4日,谭其骧的老师、著名历史学家顾颉刚约谭其骧在他寓所附近的斌泰饭店吃饭,席间邀请他共同发起筹组一个以研究中国沿革地理和相关学科为宗旨的学会。
这个学会是以中国最早系统描述全国自然、人文地理的著作《禹贡》为名,在谭其骧撰写、顾颉刚修改的《禹贡》半月刊发刊词上,他们阐述了创办学会的初衷,驳斥日本学者包含侵华野心的“满蒙非中国说”,“试看我们的东邻蓄意侵略我们,造了‘本部’一名来称呼我们的十八省,暗示我们边陲之地不是原有的”,“大家希望有一部《中国通史》出来,好看看我们民族的成分究竟怎样,到底有哪些地方是应当归我们的”。
“历史好比演剧,地理就是舞台;如果找不到舞台,哪里看得到戏剧!”他们将历史与地理结合起来,提出将传统的沿革地理(主要涵盖疆域变迁、行政区划变迁等内容)改造成现代的历史地理,这被学界称为历史地理学在中国开始发展的第一个里程碑。
顾颉刚、谭其骧提出了禹贡学会研究计划,编撰一部中国地理沿革史、一套地理沿革图、一部中国历史地名辞典及整理历代地理志等。
虽然《禹贡》仅出刊三年半就因抗战而停止,但谭其骧正如他的十八岁立言,“矢志不移”,耕耘中国历史地理的沃土近一个甲子的时光,直到1992年。
“新中国成立至今,应当有一部能全面反映我们伟大祖国疆域变化的地图册,让大家都能直观地了解我们中国这样一个统一的多民族国家的缔造和发展过程。”
话剧《长水悠悠》以一封北京来信,拉开了谭其骧30年编绘《中国历史地图集》的序幕。
1950年,浙江大学不再恢复历史系,应复旦大学历史系之聘,谭其骧来到了人生当中的第八所高校——复旦大学任职。
对谭其骧来说,这也是他最重要的人生舞台。
随着他的加入,复旦大学逐渐成为中国历史地理学科的重要阵地。
1954年,一封北京来信,打破了谭其骧平静的教学生活——邀请他到北京重编改绘杨守敬著《历代舆地图》。
正如话剧《长水悠悠》所言,“这是你和导师(顾颉刚)一辈子的夙愿,也是禹贡学会未竟之业”。
1955年初,谭其骧担任主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编纂工作启动。
吴晗召集中国科学院等单位成立“杨图委员会”,以此为契机,中国科学院历史研究所逐渐聚集了一批历史地理研究学者。
谭其骧的编绘工作先在北京,后返回复旦大学,在他的主导下,复旦大学在1959年成立历史地理研究室,次年,历史系设立历史地理专业。“谭先生起到非常多的关键性作用。”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所长张晓虹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从研究所乃至复旦大学地理学科发展的建制、学风及人才培养等方面阐述了谭其骧的关键作用,“谭先生被认为是著名的朴学家,继承了清代乾嘉学派扎实、严谨的学风。”谭其骧培养的不少学生,如周振鹤、葛剑雄都成为著名学者,“他的眼光非常开阔,他指导周振鹤做断代政区地理、指导葛剑雄做人口地理、指导卢云做文化地理、指导王妙发做考古地理,都非常有开创性。”
在《长水悠悠》开戏之前,谭其骧长子、年届九十的中国艺术铸造学科奠基人谭德睿坐在谭其骧文库,沐浴着历史的阳光,面对家乡媒体讲述了父亲呕心沥血主编《中国历史地图集》——这部迄今最权威的中国历史政区地图集时的艰辛。
谭其骧是主编,汇集了全国的学术力量,最初计划是根据杨守敬编著的《历代舆地图》加以校正重绘。但编绘工作刚开始,“父亲发现杨守敬编绘的清朝地图不像我们现在的地图经纬度这么精确。”谭德睿特别提到,父亲意识到既然是中国历史地图,那么“中国”怎么界定?杨守敬所画的范围只限于历代中原王朝,要正确反映中国这个多民族国家的历代疆域、政区变化,仅仅出版一部汉族中原王朝的地图集是不适宜的。“父亲竭尽全力,花了30多年的功夫,70年代出过内部版,1982年以后陆续以谭其骧主编的名义公开出版八卷《中国历史地图集》。”
在谭德睿印象中,父亲历经了非常多的艰难困苦,“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年365天,父亲天天伏案工作,一般工作到午夜,甚至凌晨两三点钟。”其间,谭其骧的眼睛坏了,烟瘾很重,早上起来就开始抽烟,最初抽烟卷,后来烟斗不离嘴,影响到肺部健康,躺下来睡觉都不行,只能半躺。
每年只有除夕晚上,谭其骧才会稍作休息,和子女一块玩玩游戏。“这套书我到现在还保存下来了,是清光绪年间出版的拼图游戏《益智图》,除夕夜,父亲带我们玩到午夜12点,我们去睡觉,他继续工作。从我有记忆开始,直到病倒为止,他年年如此,所以人们评价他都是‘锲而不舍,终身以之’。”
在复旦大学相辉堂郑裕彤剧场,有三名青年认真观看着话剧《长水悠悠》,他们是嘉兴秀州中学初中部的老师,在校党总支书记李新浩的带领下,专门到复旦大学观看这部纪念秀中校友的话剧。
当“长水悠悠”出现时,他们倍感亲切。正如1987年,谭其骧先生在论文集《长水集》出版时所说,“因为我是嘉兴人,据六朝人记载,嘉兴在秦始皇以前本名长水”。
曾经以“长水”为名的嘉兴,是谭其骧人生中不可或缺的舞台。
谭其骧出生第二年,随父亲谭新润回到家乡。当时,谭新润因突发脑血栓无法工作,辞去皇姑屯火车站站长的职位,回到家乡养病,在嘉兴县公署当了几年教员,也曾在嘉兴商界主办的《嘉兴日报》担任主笔。
回到家乡以后,谭其骧住在哪里?曾有一篇流传颇广的文章说,嘉兴有条百余米椿树弄,走出王蘧常、唐兰、谭其骧三位学术文化大师,文中指出,“勤俭路与椿树弄拐弯角上的二层高、三间宽、前后院的街面房是谭其骧的家”。
实际上,椿树弄在勤俭路以北数十米外,与勤俭路平行,“勤俭路与椿树弄拐弯”的表述令人费解。
据葛剑雄所著《禹贡传人——谭其骧传》,谭其骧出身嘉兴谭氏家族,先辈谭贞默、谭吉璁等都是嘉兴历史上有名的文人贤达。光绪五年(1879),谭其骧曾祖谭光照与兄长谭光熙等谭氏诸兄弟斥巨资建成谭氏祠堂和慎远义庄,是当时嘉兴城内最大的建筑。
据嘉兴市文史研究馆馆员董雄介绍,谭其骧回到嘉兴居住在谭氏老宅一带,谭家老宅大致就在芝桥街、醋弄、郑家埭和秀州路包围的区域。
葛剑雄更是指出,谭其骧家在嘉兴城内芝桥街24号、他祖父购置的一幢二层小楼。芝桥街在勤俭路,1956年,与张家弄、学前街和庙前街一起拓宽而成勤俭路。
彩虹街与勤俭路交叉口以西,一尊谭其骧雕像站立在午后的阳光中,这是不是曾经谭氏旧宅的位置,学者的疑问从未停止。随着一条条街、一个个弄的消亡,新老地名不断错位,让一些地理迷失在城市历史的变迁中,一城况且如此,何况一国?或许这正是谭其骧先生呕心沥血研究中国历史地理的初衷。
谭氏老宅虽已不存,幸运的是谭其骧5岁那年曾经的寄养地海盐绮园保存完好。1915年春,姑母谭家璜想将谭其骧立为嗣子,姑父冯季侯也赞成,便将他带到海盐,虽然立嗣一事遭到冯氏族人反对,但谭其骧在绮园生活了3年。60多年后,谭其骧应邀参加学术会议,重游绮园,题词勒石园中,“余幼年曾寄养于适冯氏姑母家中,自一九一五年春至一九一八年春凡历三载。六十余年来,园中景物,时萦梦怀”,不仅对绮园驰名江南十分自豪,也对当地维护文物赞誉有加。
谭其骧从绮园返嘉后,先入族学慎远小学,后跳班进入嘉兴县立第一高等小学,毕业后考入基督教会所办的秀州中学,一年后,恰逢学校改行新制,按成绩高低,谭其骧被分到高中一年级。
1925年5月30日,五卅惨案在上海发生,全国掀起反帝高潮。平静的秀州中学也沸腾起来,学校华人争夺校权的风潮一浪高过一浪。谭其骧大哥其玉在上海工作,带回《新青年》《向导》等进步刊物,影响了谭其骧。1926年夏,学校压制学生,不允许华人学生过端午节,谭其骧和同学抗议罢课,并坚持退学,结束了他的中学生活。这年秋天,他考入上海大学社会学系。
绿色《中国历史地图集》,在话剧《长水悠悠》的舞台上闪着光,一件件谭其骧先生著作、论文手稿滚动着,一张张躬耕学术的老照片闪现着,正如谭德睿所说,“这是点睛之笔,有一种令人流泪的感动”。
话剧是根据葛剑雄所著传记《悠悠长水:谭其骧传》改编,讲述谭其骧在中国历史地理这个终身以之的舞台上“长水悠悠”。
葛剑雄在书中借“长水”来赞誉老师,“半个多世纪以来,先生在历史地理这块处女地中经过辛勤耕耘……正像那常年的流水,始终在滋润大地,催人奋进”。
正如话剧所说,“作为新时代的青年,如果不能从源远流长的历史连续性中来认识中国,就不可能理解过去的中国,也不可能阐释现在的中国,更不可能展望未来的中国,而要认识中华的历史,自然要熟知中华的大地”。
那么,今天我们要如何纪念谭其骧,传承他怎样的精神?
谭德睿认为,父亲艰苦朴素、刚正不阿,学术上不允许弄虚作假,实事求是的精神一直影响子女们。他一辈子为国家和民族作贡献,非常了不起的一点就是他对这个国家和民族的认知程度。“他说,我们56个民族是和谐共生的,中国是各族人民包括边区各族所共同缔造的,不能把历史上的中国同中原王朝等同起来。所以他在编绘《中国历史地图集》时,从夏商周开始一直到明清,都是按照这个观点来编绘各个历史时期的全中国的地图。”
张晓虹觉得谭其骧不仅具有传统学者应有的品德,还是一个非常有国家胸怀、家国情怀的学者。谭其骧研究黄河何以安流,希望通过全流域水土流失的环境治理来解决当时面临的黄淮海地区的河患频繁,“他有很多研究都是背靠着学术,面对着现实,经世致用。”
用学术来服务国家,服务社会,张晓虹认为这正是谭先生给年轻学者树立的标准,“历史地理学之所以今天有这样的生命力,正是它能够调动历史文化资源来去处理现实问题。”历史地理学科,是跨学科的交叉学科,谭其骧在复旦大学创立历史地理研究室时,就希望通过这样的跨学科交叉融合,一方面把中国传统文化资源利用起来,一方面又能用地理学的理论和方法处理现实问题。
如今,“全球文科关闭潮”甚嚣尘上,谭其骧开创包容的思维尤为可贵。话剧《长水悠悠》编导周涛谈及为何在众多复旦大学的先贤中选择谭其骧时说,“历史地理是跨学科的产物,历史学是文科,地理学是自然科学,从现在跨学科创造新价值、新意识、新思想的创新角度来讲,谭先生是一个开拓者和先行者,他是把文科和自然科学打通了。”葛剑雄在传记中说,如果早些恢复社会科学院院士制度,谭其骧完全可能成为跨文理的“双院士”。
秀州中学设置校本课程、拓展课,开展课本剧、演讲比赛等系列活动,让学生了解包括谭其骧在内的名家大师,“我们希望青年学生学习他执着追求、锲而不舍、一以贯之的精神。”2021年,李新浩在复旦大学参加谭先生110周年诞辰纪念活动时,葛剑雄讲述先生弥留阶段,情绪很不稳定,对别人的呼叫都无反应,直到葛剑雄对着他的耳朵说,先生,你放心,国家大历史地图集的事,其他的事,我们都会做好的,老先生才安静下来,“他毕生牵挂的都是他的专业,他的历史地理研究”。
李新浩此次组织观看话剧的都是秀州中学的年轻老师,因为他们接受了,才能更好地传递给学生。“00后”社会老师薛吴瑕刚来秀州中学时,偶然散步发现学校对面谭其骧雕像,才知道历史课上经常用的历史地图集都是谭其骧院士编绘的,“谭先生说历史好比演剧,地理就是舞台,我们以前只把历史地图当作工具,现在我觉得应该当成地基,给学生树立一个思维框架,在上面建造历史、社会、人文的‘房子’,这样去培养学生的历史观。”
走进秀州中学,右边是驰名世界的数学家陈省身题写的日新楼,左边是两弹一星元勋程开甲题写的科学馆,再往前走就是谭其骧题写的勤学楼。三五成群的学生,从楼里走出来,在阳光的照射下,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校门外,2017年5月20日竖立的谭其骧雕像迎着阳光注视着青年们,看着他们走进人生舞台,演绎着属于他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