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欲雪》
傅 菲 著
出版社:花城出版社
《深山欲雪》是百花散文奖、三毛散文奖获得者傅菲最新自然文学作品集。傅菲驻扎大茅山三年,实地探访山林中的每一个角落,以脚为笔,书写山涧、鱼鸟、山民的命运,问道于自然,也问道于人世。全书共五章,分别是《江河记》《荒野记》《虫鸟记》《物则记》《茶食记》。乡野,带给我们最本初真实的快乐。
初来笔架山下客居,有一个融入期。怎么融入大茅山山脉呢?2021年8月至11月,每天去笔架山下的各个山坞,看乡民种菜、养鱼,与他们交谈,去山麓观察植物与鸟类。我上午去或傍晚去,感受自然传导给我的气息。之后,我便去往各个大山谷,走峡谷,探寻河流的源头。这三年中,去黄渡和大源,给我留下至深印象。
黄渡因古有乐安河码头而得名,是个老村。河畔荒田,有非常多的菜粉蝶,翩翩而舞。在鱼潭自然村,两个妇人在埠头洗衣服。朋友龚晓军拍摄她们洗衣服。其中年轻妇人拉了拉衣领,脸颊瞬间红彤彤。杨柳轻拂,娇羞之美令人感动。大源是一条长达五公里的峡谷,原始次生林很丰富,只有一对70多岁的夫妇在深山生活。老人很热情地邀我吃饭。老人自己育的菇,是我吃过最好的菇之一。
每次进入大茅山山脉,我就会想起美国作家西格德·F·奥尔森所著的《低吟的荒野》。奥尔森在美国明尼苏达州北部和加拿大安大略西北部的接壤“奎蒂科—苏必利尔”荒原做向导30多年,并居于其间,写荒原的宁静之美、气息、生命脉动,写荒原的河流、矮橡树。瑞雪、树叶声、溪流声、芦苇、树洞等,在他笔下大放异彩。奥尔森提出了土地美学的经典概念。他是动物学家、作家、冒险家及垂钓者,更是土地哲学家。奥尔森是谛听自然之声的人,他的心灵紧贴大地。我会想象他踏入荒野的状态:穿着高帮雪地靴子,踩着厚厚积雪,戴着防风帽,去河流钓鳟鱼。他自信且怡然自得,乐享孤独的妙趣。大茅山四季分明,大部分峡谷、溪谷无人居住,溪涧沉吟,留有很多生活印迹,如废弃的屋舍、破败的老林场、长满荒草的耕地或荒田、野路、无人管理的果林和茶园、腐烂的蜂箱。身临现场,我就可以充分感受到自然强烈的气场。草叶上的甲虫、死蛾,被蜜蜂围殴的金环胡蜂,低吟的或咆哮的流水,斗水的鱼,盘在岩石上的尖吻蝮,赤红的火棘果和高粱泡,麻白色的秋叶,高高的枫香树,这些自然之物令我怦然心动。它们与自然景象构成了我叙述的底色。
到了自然现场,就会有触动、认知。如何达到深度写作,需要一个前提,即对笔下事物或人物的深度认知。对叙述对象的深度认知,就是对自己的深度认知、对外部世界的深度认知。有了深度认知,写起来轻松多了。“出神入化”的书写其实有基础条件:长期的训练,细致的观察,较为扎实的博物学知识学养。
我很喜欢观察奇异的气象。如遇到暴雨、大雾、大雪,我会莫名激动。每逢此时,我很喜欢去野外感受。我写过很多篇奇异气象下的自然状态。另外,我对河流、山中野池塘、水潭非常感兴趣。这是观察自然的一个视角。我常常在河边徒步十数华里,观察河流的四季及动植物的多样性。
确实,在写作层面上,我不依赖“感悟”“灵感”。认知是第一位的。没有新认知,我几乎没办法写作。我在大自然中行走,更多的是获得了认知,获得自然场景给予我的感受,获得了自然的生动形象。当然,也会遇上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动物。这是可遇不可求的。一旦遇上了,犹如“神赐的诗篇”。这样的“偶遇”“奇遇”非常宝贵。(节选自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