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孝平
今年三月,堂叔突然打我电话,问我认不认识搞直播的朋友。我说,有个大学同学,在杭州。
于是,堂叔开车,带着堂婶和我,去杭州见同学阿磊。车上,我问堂叔:”怎么,想做直播?”堂叔笑笑,说:“横机搞了十几年,以前两个人干一年,比厂里上班强些。去年开始,行业不太景气,单子明显少了。我们是羊毛衫行业下游,吃点小鱼虾。而且,机器用久了,得换新的,要一大笔钱。哎,年前到现在,机器一天都没开,所以出来看看有啥赚钱新路子。要是有,机器就卖了。”
堂叔家放着八台电动横机,原来24小时开,白天堂婶在,晚上换堂叔。按外包老板要求的款式,把毛线加工成半成品,然后老板拿去套口包装,最后送到服装企业,发给外地客户或卖到国外。
每次一到村口,总能听到他家传出的机器声,滋滋滋,像夏天永不知疲倦叫着的知了。工作生活在一个地方,又和家人住一起,日子很稳定。村坊上原本有六家这样的家庭作坊,如今四家停了,一家还在坚持,堂叔夹在中间——等待选择。听得出,夫妻俩很急。两个孩子在读高中,父母七八十岁了,身体都不好,经济压力大。
到达杭州,阿磊热情邀请我们参观他上班的公司。这是家传媒公司,阿磊是业务员,他正力推一款新产品:AI机器人。阿磊介绍,这台机器售价三万块,可代替人24小时不间断直播,还能每天在各大平台签到、领补贴红包,每月可获三千元收益,不到一年就回本。阿磊接着说:“这机器目前市场上还没有,所以是个好机会,等以后大家都知道了,就没你的份了。公司以后还会上市,这机器应用潜力巨大,等待犹豫就会错失良机。现在是人工智能时代,市场‘喜新厌旧’,从实体到电商,如今直播是未来趋势,一些传统行业将被淘汰,像你们开机器做衣服,累得要命,还不赚钱。时代的红利和机遇悄无声息,抓住这个机会,就能实现财务自由。”
一番话,说得堂叔的心砰砰直跳。回来的路上,堂叔感叹:“世界太大了,我只知待在农村,围着几台破机器转,眼界太狭隘了。别人都是靠脑子赚钱,紧跟时代潮流。”
回来后,堂叔钻研起了直播。他特地去杭州某地,花两千块钱购买了一套直播教程,没事就拍视频,剪辑后传到平台上,每天操心涨了几个粉。他信心满满地说:“网上很多农民,靠拍点记录农村生活的、拍点吃的,粉丝都几百万了,我相信自己也能成功。到时候,只等提现就行。”
他又找到一个朋友,想一起搞直播卖服装。他对朋友说:“以前和我在羊毛衫厂上班的一个同事,三年前砸锅卖铁,直播卖服装蚕丝被,现在发财了,买了别墅。”
他对机器人也很感兴趣,说:“一台就每月稳定收入三千元,两台三台呢?我还可以向别人推销获得提成。”
堂叔粗粗一算,一个月几十万元不成问题。他乐了,觉得中年人转行后的生活也可以无限风光。堂婶说,堂叔整天见不到人影了,问他去哪,只是神秘地笑,说找发财的路去了。
人到中年,放弃干了二十多年的老本行,积极拥抱全新赛道,勇气可嘉。但创业光有激情也不行,看别人成功好像很简单,殊不知别人坚持了很久,有自己的特色。而且,二十多岁创业,失败也不要紧,没那么多负担顾虑,大不了重新再来。四十多岁了,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等着吃饭,往往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似乎也经不起失败了,否则一家人跟着遭罪。
半个月前,堂叔打我电话,说:“我又想了想,搞直播需要团队、投入、资源、时间,没我之前想得那么简单。你那同学的机器人,我也没敢下手,感觉这钱来得太简单了。我也怕把这几年积攒的一点家底折腾光,最后失败,难以翻身。这是我们这个家承受不了的,孩子马上读大学了,父母年纪这么大,都要钱。”
最近我回到乡下,发现堂叔家的门总是紧闭着,里面传出稀疏的机器声。门前的黑狗慵懒地趴着。他也没给我打过电话,继续激情地聊他的直播发财梦。
也许,转行的美梦在他心里正慢慢淡化,经过别人的“发财梦”头脑轰炸后,生活又回到了原点。也许,他在小屋里边开机器边研究直播。不过,只要机器一响,就意味着有收入,对他这个家,或许更现实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