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应丽斋 闻心玥 吴冰鑫
插画 张利昌 图片由火炬村提供
沿着嘉兴中山西路向西疾驰，车窗外的景致如蒙太奇般快速切换：高楼大厦勾勒的现代都市天际线尚未在视野中淡去，一望无际的碧绿田野已铺展眼前。与嘉兴国家高新区隔路相望的，是一个名为“火炬”的村落——村域面积4.58平方公里，户籍人口1849人。尽管村民们早已住进城市社区，不再以务农为生，但他们手中仍握有责任田承包证。这一纸证书，恰似连接故土的“生命脐带”，在每年的土地流转租金与集体经济分红中，延续着村民与土地跨越时空的深情对话。当都市扩张的浪潮席卷而来，这个与高新区比邻而居的村庄，如何在钢筋水泥与乡土记忆间找到平衡？带着这个问题，百村行采访组来到火炬村寻找答案。
【提问】 全域土地综合整治如何重塑乡村肌理？
春夏之交，秀洲区火炬村的连片麦田长势喜人。沉甸甸的麦穗随风轻摆，在阳光下书写着鎏金般的诗行；标准化农田如盖落朱印的镇尺，镇守四方沃野；干支渠系化作轻盈琴弦，弹奏出滋养万物的乐章。这幅在收获与播种间流转的斑斓画卷，恰是火炬村历经十年全域土地综合整治的蝶变见证。而这片土地的涅槃传奇，也早已镌刻进村民陈子英被蚕桑浸透的记忆中。
60岁的陈子英仍清晰记得，二十年前的火炬村是个被蚕茧包裹的村落。家家户户守着“箱子田”般的零碎地块，在“五季蚕事苦，三更桑园忙”的光阴里奔波。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里，踩着月光和晨露，把细碎的时光都融进每一片桑叶里。凌晨三点的蚕房常亮着灯，黎明前，打破寂静的总是抽拉蚕匾的声音。但四季轮回的劳作里，结出的不过是糊口的“薄茧”。城市的霓虹虽然就在眼前，但对村民来说，像城市居民那样有保障的生活却如水中月影般触不可及。
新世纪的钟声里，嘉兴开启“西拓南移”的发展进程，高新区破土拔节的轰鸣震颤着城乡边界，火炬村人将祖辈守望稻浪的目光投向城市。2003年，秀洲新城修编完善50平方公里的蓝图规划，火炬村被尽数收编进城市疆域。当首批6个村民小组的田契盖上鲜红征迁印章时，未被纳入首批的12个小组的农户已开始盘算着进城后的光景。然而，18亿亩耕地红线的硬杠杠，让村民的都市梦一度搁浅。
此后近十年光阴里，“快了”的承诺如春日飞燕般，年复一年掠过村民期盼的屋檐；“再等等”的叹息似秋蝉哀鸣，在每个黄昏里萦绕不去。规划红线化作无形枷锁，牢牢束缚着这片土地。自被规划圈定后，房屋新建、翻修项目纷纷“绕道而行”，火炬村村民的安居梦不知将安放于何时何处？有人从孩子呱呱坠地盼到初入学堂，征迁“上楼”仍遥遥无期；有耄耋老者在危房中期许最后温暖，终究带着未竟的遗憾走进黄土。村民们带着委屈与失望，层层向上反映，从村里到区里，甚至市里。
转机出现在2011年。有着14年村委会主任经验的诸德祥临危受命，重返故里当了村书记。面对火炬村“等不来征迁，抢不到试点”的双重困境，他没有抱怨，没有气馁，而是将目光投向脚下沉睡的资源——1500亩旱地与320亩宅基地。彼时，浙江正逢建设用地饥渴症，全域土地综合整治与增减挂钩政策恰如及时雨。村干部们敏锐捕捉到突围契机，提出“空间置换”的构想：全域土地综合整治，推进农房改造集聚，将整治节余的建设用地指标置换给“嗷嗷待哺”的高新区，以土地级差撬动农房改造资金，在保障粮仓与提升人居间架设共赢桥梁。
这场始于2014年的土地革新，终让十余年的纠缠与积怨在推土机的轰鸣中瓦解。6名村干部组成攻坚小分队，30天完成全村政策宣讲，98.6%的农户自愿退出宅基地。数字见证着新生：户均宅基地从1.1亩瘦身至0.35亩，释放425亩建设空间；“小田并大田”使人均耕地增至2.65亩，引来现代农业企业“安营扎寨”。更深的变革改变着村民的生活——338户村民搬进城市社区。陈子英搬进公寓后，土地流转金、房屋租金与养老金成为“新三元收入”，曾经围着蚕桑转的她，如今在社区舞蹈队翩然起舞。
火炬村的实践揭示了一个深刻规律：唯有将政策机遇的星火与基层实践的动能相碰撞，方能点燃乡村振兴的燎原之火；只有将顶层设计的科学规划与乡土智慧的创造性实践深度融合，政策的光芒才能真正突破图纸的桎梏，在田间地头绽放出绚烂光彩。乡村振兴的成功密码，始终镌刻在那些既能把握时代脉搏、又深谙土地脾性的建设者身上——他们以智慧衔接政策与地气，用脚步丈量理想与现实，最终让改革蓝图在阡陌纵横间生根抽穗。
【追问】 十项改革何以深耕一方热土？
2017年，当火炬村村民陆续迁入火炬花苑的崭新楼宇，一场以“全域规划定格局、全域整治优空间、全域流转活要素”为纲领的土地变革，正在这片热土上掀起更深层次的嬗变。这场看似聚焦土地形态的变革，实则是牵动生产生活方式、基层治理体系乃至价值观念重构的深层转型：从阡陌田园到现代社区，物理空间的跨越仅需朝夕，而社会关系的重塑却需岁月的打磨与沉淀。
这一年，刚刚从新塍镇人大副主席岗位上退居二线的张秋生，被派往火炬村担任村党总支书记，区镇两级希望他带领火炬村实现更多的改革深水区破题，为争创浙江省高质量发展建设共同富裕示范区第二批试点、探索城乡融合促进共同富裕积累经验。
当推土机的轰鸣渐息，真正的考验才浮出水面：如何在城市化进程中守护村民的权益？怎样让公共服务真正沁润百姓生活？这些命题化作十项改革与十个项目的组合拳，从宅基地退出机制到集体资产股权改革，每项都如同精准的手术刀，直指制约发展的梗阻。本着“既要让乡亲们守住土地的红利又要抓住城市机遇”的本真愿望，村两委班子在全域土地综合整治的基础上，提出了“经济富足、生活富裕、精神富饶”的三维愿景，恰如其分地勾勒出这场变革的终极坐标。
2022年，火炬村在秀洲区党委政府支持下，试行居住地登记备案制，希望通过“户籍留村、服务进城”的双轨机制，让村民既能保有土地承包、集体分红的传统权益，又可享受城市社区的公共服务。不承想，这一制度犹如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却在推行时遭遇意料之外的阻滞。
“转了户口，地还是我的吗？”村民担心这样的改革会剥夺他们征迁机遇来临时跟政府博弈的资本。工作人员苦口婆心地解释，仍然难以消除某些村民心中的疑虑：有人担忧“备案”是权益稀释的前奏，有人担心抛出的教育、医疗等橄榄枝分量不足，更有人将政策视作斩断乡土脐带的利刃。这场在传统观念与制度创新之间的拉锯战，暴露出从乡村迈向城市时权益衔接的深层难题。
如今的火炬村正处于城乡融合的关键转型期，行政村与社区并存的形态，正如一块双面镜，一面映照乡村底色，一面折射城镇曙光。依托毗邻高新区的区位优势，火炬社区已成为新塍镇多个村落村民进城的安置地，但随之而来的治理挑战愈发凸显：既要守住火炬村村民权益的“基本盘”，避免在城市化进程中出现权益稀释；又要搭建现代化治理体系，让“上楼”村民真正享受到便捷高效的社区服务。如何在传承与革新间找到平衡点，成为摆在火炬村两委班子面前的“必答题”。
最具启示的创新，往往诞生于矛盾的张力之中。面对“农民”与“市民”双重身份的角力，火炬村以“时间银行”破解代际隔阂，用网格驿站弥合观念鸿沟；针对集体资产保值增值难题，探索出“盘活资产+抱团发展”的活化路径。那些曾经横亘在城乡之间的无形藩篱，正在被一个个改革实践逐渐消解。
行走在当下的火炬社区，犹如观摩城乡中国的微缩景观：老年服务中心传出越剧唱段，与书屋“四点半学堂”里此起彼伏的纸张摩挲声交织出别样的韵律；舞蹈室内，舞动芬芳排舞队踩着整齐的步伐翩然起舞；党群服务中心里，戴着老花镜填写工商登记表的村民，与操作自助终端的年轻人构成奇妙的“和弦”。通过132项政务服务的下沉，“5分钟服务圈”不仅重构了物理距离，更重塑了治理逻辑——当社保办理、证照申领等事项在村口即可办结，公共服务的温度便融进了生活的肌理之中。
当改革深度浸润民生细节，发展的红利便能真正沉淀为百姓脸上从容的笑意。
【叩问】 禾天下将为火炬村带来怎样的“天下”？
当全域土地综合整治的浪潮漫过火炬村，在退宅还耕、连片复垦的后半篇文章里，一个名为“禾天下”的种业故事正在破土萌芽。
“一开始，村里面的土地是承包给种田能手和种粮大户，一个主体承包三五百亩的土地。后来发现单靠这种模式行不通，首先是土地承包流转租金收益并不好，没有稳定的收益增长；第二就是这些种粮大户抗风险能力较弱，一旦遇上虫灾、旱季等不利因素，收成难以保障，更别提流转租金。”火炬村党总支书记沈家盛道出了当时火炬村土地集约发展面临的瓶颈。
转机出现在2018年。在秀洲区新塍镇的牵线下，五芳斋集团联合嘉兴农科院、供销社组建的禾天下种业扎根火炬村。这个决定不仅带来了种子生产加工中心、科研育种基地，更催生了“农民变股东、企业当管家、科研作智囊”的共生模式。通过土地股份合作社“定量不定位”的产权改革，将整治后的新增耕地量化到户，保底租金与利润分红的双重保障，化解了“把土地交给陌生人经营”的集体焦虑。
禾天下生产部负责人刘峰告诉记者：“我们不是单纯来种地的，而是为培育农业芯片来的。”这位“半路出家”的种业人，指着基地里4万多份育种材料解释道，科研团队通过性状提纯、定向研发，让稻种在优质高产与多元应用间找到平衡点——从米糠油到谷物早餐，从生物酵素到美妆原料，糯稻的价值链正在裂变延伸。
技术的嫁接同样充满戏剧性。“五芳斋”请来了北大荒专业农耕队。当来自北大荒的除茬机碾过江南水田，8米宽的播种拖拉机取代3米小农机，传统农人目睹了10天完成5000亩播种的奇迹。这种跨越地理纬度的“技术联姻”，不仅带来收割效率的指数级提升，更将黑土地上的工业化思维植入江南农耕文明。
站在禾天下数字化指挥中心，电子大屏上跳动的不仅是土地流转金的数据曲线，更是4.58平方公里土地上正在发生的化学反应。当“嘉禾香1号”连续斩获全国粳稻金奖，当沪苏浙皖的订单种植版图不断扩张，土地的价值已突破物理边界：它既是村民记忆中的青苗地，也是财务报表上的增值资产；既是集体所有制的情感纽带，更是现代农业经济的关键节点。
马克思笔下的“财富之母”，在火炬村呈现出多棱镜般的现代性折射。这里，每寸土地都承载着三重叙事：老农抚摸稻穗时掌心的温度，股东查看分红短信时的会心一笑，科研人员观测基因序列时的专注神情。而当城市剪影与麦浪相接，人们终于读懂：乡村振兴的真正密码，藏在那串让土地重生魔力的数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