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情

见字如晤

■费志民

几天前整理书房，无意间翻开一本名为《今古传奇》的旧杂志，发现扉页上有“骆加法”的签名。我一阵讶异，这竟是岳父的遗物。

见字如晤。

岳父离开我们已有十余个年头了，微驼的背影日渐模糊。而这个签名，恍如他突然转身回望，音容笑貌重新在我眼前慢慢清晰起来。

岳父外表普通，但表情特别：他的脸总是紧绷着，很少笑，偶尔笑起来也显得僵硬，给人古板又有点凶巴巴的感觉。

这种表情，我第一次碰到岳父时就见识了。上世纪80年代我刚谈恋爱时，妻子还在海宁工作，有次我趁出差的间隙去她家里，恰好岳父也在。岳父得知我的身份后，先用审视的眼光盯着我，又问了不少工作上的事，搞得我很紧张。临出门，他忽然拍了拍我制服上的肩章（当时的法院制服有大盖帽和肩章），笑着说：“这身制服蛮神气。”岳父的自然举动和舒展笑容，让我大松一口气。妻子也很感意外，说：“我从没见过我爸笑得这么开心，以往偶尔有男生来，他还会拉着个脸赶他们走呢，你是第一个让他笑的。”见我一副得意的样子，妻子又补充道：“他表扬的是制服，不是你哦！”

渐渐地，我见到岳父的次数多了，也了解了他更多的故事。

岳父早年跟随大哥从老家义乌来海宁谋生，后来进入海宁良种场工作，直到退休。相比平凡的出身和外表，他也算有过辉煌的过往。年轻时，因根正苗红、为人耿直，他一度被单位委以重任，还担任过工会主席，手中小有权力。这段经历，我多次听他提起，语气里不乏自豪，也许还夹杂些吹嘘。可是，岳父有一颗通透、善良和恬淡的心。后来，岳父因年龄大、文化低以及过于古板，逐渐不适应新形势，从一线上退了下来。本就与世无争的他落得清闲，主动要求管理单位的鱼塘。

我是个严肃有余变通不足的人，性格跟岳父有几分相似。如果说制服拉近了我与岳父的初始距离，那么相似的秉性让我俩惺惺相惜、日益投缘。不久，我便成了他常挂在嘴边的“半子”。对别人，岳父还是那副古板又尴尬的表情，而对我，自始至终自然而又亲近。他曾问我要一套制服穿，而且指定要肩上带肩章扣的老款。我很快照办，他立马穿上，神气地走街穿巷，开心得像个老顽童。眼前这本介绍“十大元帅十大将”的《今古传奇》，封面印着十大元帅的礼服照，岳父买它，或许也带有制服情结吧！

岳父管理的鱼塘在离家不远的铁路北侧，我每次周末去海宁，特别喜欢与妻子去鱼塘玩，听岳父讲那些旧事和新闻，然后一起回家。夕阳西下，岳父拎着几条活蹦乱跳的鱼儿，三人跨过铁路，穿越田埂，是我记忆中最浪漫温馨的画面！

跟不善言辞的岳父相反，岳母对什么人都笑脸相迎，巨大的性格反差，导致两人经常拌嘴。我之所以用“拌嘴”一词而不用“吵架”，是因为他俩争论的都是些鸡毛蒜皮、无关痛痒的琐事，半天下来没个输赢，吵了个寂寞。所以，碰到岳父岳母拌嘴，我非但不尴尬，反倒觉得挺有“烟火味”。有一次，我和妻子、孩子带老两口去义乌老家过年，半路上，他俩就为先去骆家还是王家（岳母姓王，娘家也在义乌）开始拌嘴。我们懒得劝，反正先到哪家都一样开心，只把他们的拌嘴当成佳节的烟花和调料。

岳父走后，我曾多次梦见他，梦中的他忽远忽近。此刻，我看着杂志上的签名，独具一格又如此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