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是《诗经》里的水岸芳草，是文人案头的清供雅物，更是我十三年来晨昏相伴的老友。
■茱萸
初夏的周末，母亲节与菖蒲生辰在时光里相遇。
院子里的十三盆菖蒲沐着晴光，叶片舒展如翡翠，叶脉间流淌着金芒，在“母亲节”祝福的喧嚣里，我独守庭院，与草木共赴一场清寂之约。
晨光初绽时，菖蒲叶上的露水晶莹如珠。我来回于绿篱与石凳间，将散置的盆器移至紫薇树下。紫砂盆里的虎须蒲剑叶斜照阳光，青瓷盆中的金钱蒲团簇如绿云堆叠，叶尖的露珠折射着七彩光斑，恍若《楚辞》里飘来的幽梦。
指尖抚过一株石菖蒲的老叶，使我想起第一年养蒲的情景：幼苗蔫黄蜷曲，母亲用棉签蘸水擦拭烂根说：“草木跟人一样，得用它喜欢的法子待。”她鬓角的白发垂落胸前，像极月圆时蒲叶间藏着的月光。
午间阳光暖而不灼，正宜修剪。银剪用酒精纸擦拭三遍，才敢靠近蒲叶。第一剪落在虎须蒲的老叶上，“咔嚓”声里辛香四溢，恍惚间竟有《红楼梦》“寿怡红群芳开夜宴”的错觉——那些被时光剪裁的片段，原是生命必经的淬炼。指尖轻捏断叶，像极了儿时母亲替我拆脚上缝线的味道：既怕弄疼，又不得不为。
我把剪下的枝叶打成结，在蒲根的最近旁埋下，泥土散发的淡香混着暖意，与儿时母亲做蝴蝶盘扣的画面重叠，顿悟古人称菖蒲为“昌阳”，是因它的每一道折痕里，都藏着对生命的美好期许。
换盆时，有种构筑微型天地的感觉。新筛的山泥混着碎瓦砾铺于盆底，菖蒲根系如“高士长髯”舒展，覆上一层青苔，再缀几块玲珑小石——虎须蒲配瘦石，有倪瓒“一河两岸”的清寂；金钱蒲伴圆石，具米家山水的意趣。
理根时，触到菖蒲根须上的瘤状突起——那是五年前分株时留下的伤疤，如今已成支撑整株蒲草的力量。忽然想起母亲手腕上的那道疤痕，那是年轻时劳作落下的印记。草木与人，皆在伤痛处生出铠甲，又在铠甲下藏着最柔软的新芽。
置盆于廊下，阳光照着叶隙，恍似苏轼案头的那盆蒲草，若闻“忍寒苦，安淡泊”的礼赞，更悟“以叶养根，以心传心”的禅意。
暮色漫过院墙时，菖蒲已分成形状各异的十九盆。虎须蒲的剑叶如母亲年轻时的刺绣针，金钱蒲的圆叶似她鬓间的发夹。朋友圈里满是康乃馨的祝福，我却独爱此刻的菖蒲香。取来喷壶，用前日收存的雨水细细喷雾，看水珠顺着叶脉滚落成星子。
风起时，蒲叶沙沙作响，十三个春秋，菖蒲始终在院子里，收藏了我光阴里的故事，见证了我四季里的哀乐。
夕阳沉至檐角时，霞光映在十九盆蒲叶上，送来缕缕清香。它们是《诗经》里的水岸芳草，是文人案头的清供雅物，更是我十三年来晨昏相伴的老友。对草木的热爱，是对生命本真的回归，一如母亲给孩子最朴素的爱，又如菖蒲给世人最静默的陪伴，皆在时光深处，酿成永不褪色的清欢。
愿余生如蒲，在方寸盆盎间，既守得住世间草木的清寂，亦藏得住人间烟火的温热，更蕴得到岁月长歌里的深情。
（作者为嘉兴市作协会员）
明 沈贞吉 《菖蒲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