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杰
初夏的午后，我坐在天井里歇息。母亲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讲着往事，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这初夏的宁静。我漫不经心地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向上游移，最终停驻在那根老烟囱上。
烟囱已经十多年不冒烟了。自从拆了土灶，它便成了个无用的摆设，孤零零地戳在屋顶，像一节被遗忘的断指。砖缝里积了厚厚的灰，黑黢黢的，似要吸尽所有的光。然而此刻，我却在那黑洞洞的烟道里，瞥见了一抹绿意。
那是一株幼苗，不知是何种子被风或鸟带来，竟在这砖石缝隙间扎了根。它生得极瘦弱，叶片不过指甲盖大小，茎秆极细，却倔强地向上伸展。初夏的风掠过，暖意里夹着微凉，那幼苗便跟着轻轻摇曳，显出几分伶仃的意味来。
我望着它，忽地想起这烟囱往日的模样。十几年前，它每日喷吐着滚滚白烟，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厨房一片橙红。母亲在灶台前忙碌，蒸汽模糊了她的轮廓。而今，那热气腾腾的景象早已消尽，只剩这截空荡荡的烟囱，成了那株小苗“安身立命”的所在。
风从过廊穿来，掀起我的头发，又钻进烟囱口，逗弄那稚嫩的叶片。小苗被吹得东倒西歪，却始终不曾折断。它让我想起那些在石缝里求生的野草，在墙根下挣扎的蒲公英，甚至是被车轮碾过仍能复活的马齿苋。生命原是这样的东西，看似脆弱，实则坚韧得可怕。
阳光斜斜地切过屋檐，恰好落在那截烟囱上。小苗的轮廓被勾勒得格外清晰，每一片叶子都透着光，像是自己会发光似的。我忽然觉得，它并非在忍受黑暗，而是在享受黑暗中的每一缕光明。砖缝里的尘土成了它的沃土，烟囱的阴影成了它的庇护，就连那偶尔灌入的风，也成了它舞蹈的伴奏。
这株幼苗，它不会知道自己的存在多么令人惊异。它只是循着本能生长，日复一日地向上攀援。也许有一天，它的根会撑裂砖石，它的叶会遮蔽烟囱口，甚至引来鸟雀做窝。又或者，它会在某个干旱的夏日枯萎，化作烟囱里的一抔尘土。但此刻，它活着，这就够了。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阳光的味道，有远处槐花的甜香，还有泥土的腥气。这些气息混在一起，竟让我眼眶发热。生命原是不择地而生的，在粪土中，在废墟上，在一切看似不可能的地方，它都能找到自己的出路。就像这烟囱里的小苗，不曾抱怨境遇的逼仄，只是沉默地生长，将每一分力气都用在追逐阳光上。
母亲不知何时已停止了讲述。天井里只剩下风声和偶尔的鸟啼。我仍仰着头，看那烟囱里的绿意。它多像那些被生活碾压过却依然挺立的人啊。在工厂的流水线旁，在建筑工地的钢筋丛中，在凌晨的街头巷尾，他们如野草般生长，用自己的方式触摸天空。
风又起了，这次更猛些。小苗剧烈地摇晃起来，却也因此显得更加生机勃勃。我突然明白，生命的美妙恰在于此。
阳光渐渐西斜，烟囱的影子越拉越长，终于将天井一分为二。我坐在明暗交界处，看那截老烟囱渐渐没入阴影。唯有那抹绿意，依然在光里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