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生命如曲——读艾玛《序曲》
日期:05-15
■陶奕宸
青岛作家艾玛的短篇小说《序曲》发表在《十月》杂志上,整篇小说语言自然冲淡,与废名、沈从文的文风颇有相似之处,却又在字里行间展现出一种“平淡的张力”。作者通篇采用平和的笔调,不疾不徐地把故事娓娓道来。
“他”年轻时曾是学校校长,得了眼病后便一直在农村定居养老。在妻弟禾木和女儿的安排下,玉真成为了“他”的家政工,为“他”那黯然的生活注入了温暖与色彩。后来玉真离职,患上癌症,因熬不住癌痛而自杀,结果竟自杀不成,受儿子好朋的帮助才获得解脱。在这个背景下,被指控“杀母”罪名的好朋受到许多人的同情,而“他”也将成为好朋的临时监护人,陪伴他完成“社矫”……
有些小说是靠情节取胜,而有些则是靠语言。《序曲》无疑属于后者。针对这样一个并不复杂且缺乏戏剧冲突的故事,艾玛用其纯润如茶的文学语言和细腻入微的心理剖析,留住了读者,也打动了读者。这种语言上的纯润温厚,不仅是作家个人文字风格的体现,也恰切地贴合了小说人物的形象——作为小说的叙述者,“他”本身也是一个平和、温厚且受人尊敬的长者。
除了“他”,玉真、好朋、小王等人的形象也随着温润如水的语言汩汩流出。玉真的父亲和丈夫都是煤矿工人,都因爆炸事故英年早逝,而好朋似乎也继承了母亲的惨淡命运,幼年丧父,青年丧母,茕茕孑立。
小王和玉真在某种程度上构成了镜像关系。同为“他”的保姆(一先一后),玉真善良、单纯,“一直没学会说不”,尽量满足“他”各种看似毫无来由的情感需求;而小王则是一个“会做事、不多事的人”,相比玉真更聪明、机灵,也更“懂得为自己争取权益”。对待同一件事,两人的选择和行为也堪称迥异——当“他”询问阿毛家“今年的柚子结得多不多”时,吃着饭的玉真会“放下碗就跑去阿毛家,围着那棵树转着圈地数”,而小王则回答:“谁有工夫去数它呢。”
作者借助“他”的回忆,平和地写下了这些故事,也并未进行强烈的价值评判——小说中的“他”自始至终都有着一颗悲悯之心。正如“他”所言:“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只此一句便将整个故事的精神旨归提升到形而上的哲学高度,引导读者跃出阶级、身份乃至个人特征的评价藩篱,试图在性格迥异的人物中找到一条具有普世价值的评判标准——人性。
藉此,我们也得以管窥整篇小说真正的意义指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挣扎与执着,挣扎于瞬息万变的命运,执着于潜藏心底的良善。无论是“他”还是玉真、好朋,都和《活着》中的福贵等人一样,“很苦却又很善良”。玉真踏实本分地工作,会咒骂电视剧里的坏人,会主动陪着“他”外出散步,后来却患上癌症痛不欲生;好朋是一个典型的孝子,与母亲相依为命,因为帮母亲从病痛中解脱而被“判三缓四”,进而还受到房东和邻里们的嫌弃;“他”曾是德高望重的校长,却又因为眼疾而遭到旁人的“特殊照顾”和闲言碎语,似乎在生活中低人一等……他们都在人生的汪洋中如浮萍般漂流,无法把握生命的航向,只能恪守心底的善良。
小说的结尾写道:“真是遗憾啊,那时他没能明白她真正的处境。看得见和看不见的雪,落满她短短的人生。”虽然小说名为“序曲”,但于玉真而言却已是人生的终章。不过,对于“他”和好朋来说,后面的故事仍充满未知——在“社矫”期间,“他”和好朋间会发生怎样的故事,他们的命运最终又会航向何处?小说在现实与“他”的回忆中跳跃推进,此刻是过去的延伸,而未来的不可知性又使得当下的每一刻都成为“序曲”,由此,整个故事的时间线被打通,过去、当下、未来被联结在了一起。在这个意义上,“序曲”这一标题或许也可以用《漫长的季节》的结尾来解释——“向前看,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