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城一派
突然想写写我的母亲。写点啥好呢?其实落笔前我就在脑子里纠结了一番。母亲20岁从7里外的谈家浜嫁至灵安,迄今68年,相夫教子,操劳一生,她除了人缘好,认识人多,似乎跟小镇上的其他女性也没啥两样。
“青天皎皎,没有月亮,对面坐起,毫无商量”,我每个双休回灵安老家,老母亲似乎怕我健忘,总要拿这个老掉牙的谜语考考我。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出了几个通俗易懂的谜语让她猜,一场猜谜游戏在母子间愉快地进行。
母亲只有小学文化,但她的语言天赋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她最得意的两个原创词是“醒着睡”和“眼睛不饱”。比如有些人躺在床上,看似睡着了,其实他是清醒的,母亲把这种现象称为“醒着睡(土话叫告或困)”。而“眼睛不饱”,说的是我父亲。有次午饭,父亲吃饱喝足,碗筷放下,屁股已抬起,这时,他瞄了一眼饭桌,坐下来拿起筷子,又夹了几筷菜吃起来,老母亲白了他一眼,顺口就说出了这个惊天动地的神词:眼睛不饱。
“醒着睡”“眼睛不饱”,这种现象现实生活中其实司空见惯,但谁也没有留意,母亲用两个词高度概括凝练后,简直太神太贴切了。母亲的语言天赋不止于此。有次午饭时间到了,老爸爱看的《海峡两岸》到了紧要关头,老妈让我去喊老爸吃饭,老爸摇手,意思是等歇,我心领神会,回去禀报,没想到老太太张口就来:吃饭不同道,做煞无功劳。
还有一次我朋友来访,此人牛气冲天,吹牛不打草稿,一旁的母亲听不下去了,脱口而出一句“牛皮吹得当当叫,屋里烧只缸缸灶”,朋友顿时哑口无言。
母亲记忆力超强,不是一般的强,而是真的强。这可不是造谣,而是有活生生的事例来验证的。一次,母亲碰到一个18岁的小姑娘,但不知道这是灵安生资商店职工杨献良的女儿,她端详一番后,对小姑娘说,小时候我抱过你。小姑娘蒙了:我都不认识你啊,小时候怎么会抱过我?
原来,当时我家跟杨献良同住一个楼层,小姑娘还在襁褓时我母亲确实抱过她,后来杨献良搬家后就再也没有碰到过。小时候抱过,18年后还能认出来,凭啥啊?只是因为在襁褓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
记性好的人,用现在的话来说,叫“最强大脑”。母亲就有一个“最强大脑”,年轻时候的打油诗,至今还能张口就来,如数家珍,不管是原创,还是听来的,连唱带说娓娓道来。
妇女主任李美生,勤吃懒做拿薪金。
风雨落雪不下村,梳头打扮一朝晨。
思想有点冷热病,不爱工作不要紧。
爱人寄来一封信,美生一脚到嘉兴。
比如这首《妇女主任李美生》中的李美生,新中国成立初期,在乡里担任妇女主任,其丈夫在县政府工作。李美生爱打扮,工作吊儿郎当,这首诗把不爱劳动爱虚荣的她刻画得入木三分。
灵安集镇边上的村民,赶早市方便倒是方便,但每天都去实在囊中羞涩,隔天再去又牵肠挂肚不甘心,去还是不去,非常纠结,于是就有了母亲这首《赶早市》:天天去无铜钿,隔日去嫌长远;碰招牌嫌人短,盘廊柱嫌头眩。
我曾跟母亲开玩笑说,我把十年双休日都奉献给你了。确实,时间过得飞快,我们三兄妹三班制照顾父母的生活起居,不知不觉已十多年了。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趁双亲还在,陪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回忆过去的时光,是非常惬意的一件事情。跟母亲双向互动,猜谜语、背《妇女主任李美生》,有时兴趣上来,我也开启“强记”模式,跟母亲比拼记忆力。
最终结果输多赢少,姜还是老的辣。这个时候,老母亲开心得就像个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