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樊昕旖 通讯员 叶丽芳 陈明远 顾高怡
“今天的香菇好嘞，又大又圆！”“今天芹菜割得不多，明天我再多送一点过来。”每天下午五六点钟，是平湖市洁云食用菌专业合作社最热闹的时候，这里总蒸腾着些许烟火气与鲜灵灵的生机。
好几辆电动三轮车错落停放，车斗里是摞好的塑料筐，筐里是堆得冒了尖的新鲜蔬菜。刚采的香菇还带着潮气，菌盖雪白又厚实；边上的芹菜梗子碧绿透亮，叶子还沾着些湿漉漉的泥巴；金针菇一簇簇挤在筐里，秆子细长水灵。这时的杨健云，总会挨个筐瞅两眼，顺手掐掐香菇的菌柄，翻翻芹菜叶，点点头再往下一辆车晃悠过去。
杨健云是合作社的理事长，也是村民口中的“蘑菇一哥”。与蘑菇打了四十多年交道，杨健云从赤脚种菇的毛头小子熬成了行业“活地图”，拓宽销售渠道、研究培育新品种、钻研反季栽培，让小蘑菇撑起了致富伞。在这把“致富伞”中，也藏着一代农人从靠天吃饭到科技种菇的蜕变密码……
从小在蘑菇大棚里长大的杨健云，是个名副其实的“菇二代”。
“那时候虽然以小户为主，但每家每户都种蘑菇，产量是现在的好几倍。”说起种蘑菇的故事，杨健云总是感慨万千。
平湖新仓，素有“蘑菇之乡”的美誉。将时针拨回1979年，平湖新仓供销社引进菌类，在新仓、新庙两公社的45个生产队试种蘑菇3700平方米。试种成功后，栽培面积稳定发展，并逐步扩大到全县。杨健云的父亲就是在那个时候与蘑菇结缘的。当时，杨健云的父亲开办了新庙菌种厂，主要负责菌种育种、技术培训、蘑菇收购等全链条服务。“菌种厂每年至少要服务100户农户，包括提供种子、技术等，后来我们也开始自己种蘑菇。”
杨健云接班种蘑菇时，正值供销社系统产权制度改革。原来的基层供销社改为由经营者控股、企业骨干参与的一般性法人。他循着父亲的脚步，一步步扩展着供销社的服务范围，村里的菇产量也越来越大。
然而，菌丝越发越旺，菇脚却扎不稳了。二十世纪末，蘑菇的外贸出口受阻，原合作的上海那家食品加工厂无法兑现收购合同，浙江本省的蘑菇加工企业全部停收。看着满地卖不出去的蘑菇堆成了山，菇农们急得直搓手。卖不出去就没有收入，辛辛苦苦这一年不就白干了吗？“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为了解决蘑菇的滞销问题，杨健云召集许多农户坐在一起商量出路。
“要不晒成菇干？”“能否拉到别地去卖？”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叹气声此起彼伏。这时，杨健云想起朋友提过“煮菇”，他猛地直起身：“有办法了！煮盐水菇！”他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同意。
说干就干！杨健云立马从福利厂等食堂借来了6口“老虎灶”，准备加工盐水蘑菇。盐水煮过的蘑菇，存放时间更久一些，销路也更广些。杨健云记得，那时有100多名菇农一起干，切菇的蹲在门槛边，煮菇的守着翻腾的铁锅，腌菇的往桶里撒粗盐，一天24小时转不停。“有些老人白天来切菇，晚上换人过来，记得最忙的一天，煮了30多吨蘑菇。”
后来，煮菇的土灶从6口添到12口，整整旺了10余年。土灶上翻滚的不仅是盐水与菌菇，也是菇农们的智慧，灶膛里的火，更是淬炼出一把打开内销市场的钥匙。“现在菇量没有这么大了，物流也更加便利，有时候打个电话，工厂就会直接派冷藏车过来，把蘑菇拉走，做成蘑菇罐头销售。”杨健云说道。
2007年，杨健云注册成立平湖市洁云食用菌专业合作社，组织十多户农户携手发展订单农业。
“在这之前，菇农的菇都是由供销社收购的，后来靠农民自己走市场，农户不适应，销售也难。”在杨健云看来，合作社就像一座桥，一头连着习惯了“统购统销”的农户，一头连着瞬息万变的市场浪潮，成立初衷就是要让菇农不必再赤手空拳搏风浪。
然而，合作社的成立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顺利。首先是客源不固定，其次是菇农种的蘑菇质量参差不一。
于是，杨健云每天上半夜带着菇农们拉上蘑菇到上海江桥批发市场去卖，等到凌晨一两点卖得差不多了才回来，靠“一步一个脚印”走出了销售市场。为了让平湖蘑菇在市场站稳脚跟，杨健云牵头制定蘑菇品质分级标准，不同等级以不同价格出售，再带着菇农们到收购地参与现场验收，让菇农们接受优质优价的标准。他还从外地引进了许多不同的菌种，并成功种出了金耳、羊肚菌、赤松茸等中高端蘑菇品种。有农户想跟着种，他就提供菌种和技术上的支持。同时，他还邀请农科院的专家来培训授课，让菇户们敢种、会种、种得好。
渐渐，合作社的食用菌品牌越来越响，订单也越来越多，有朋友介绍来的，也有在农展会上结识后主动找上门来的。如今，杨健云的客户遍布全国各地，有大型社会餐饮企业、配餐中心、中央厨房、生鲜超市等。“可能是种蘑菇、卖蘑菇久了，客户见到我都说‘蘑菇来了’！”杨健云的言语里带着自豪。
随着合作社的根基日渐稳固，杨健云开始思考如何让“蘑菇经济”发挥更大的社会价值。2020年，杨健云带着合作社的食用菌走出了平湖，种在了甘肃省临夏州和政县。“当时也是有朋友找过来，他们那里一共有5000亩的大球盖菌，但是技术不过关，销售也没有渠道，扶贫压力还是很大。”和政县的平均海拔在1500米以上，种蘑菇最好的时间是5月到10月，正好和平湖是反季，杨健云便和技术员们带着菌种和技术，在那里开辟了50亩的“蘑菇试验田”，手把手教当地菇农搭建遮阳棚、调配基质、精准控温，甚至连菌棒翻面的手势都反复示范。不仅如此，杨健云还依托合作社的销售网络，帮助和政县将蘑菇销往厦门、深圳、上海、杭州等地。
那段时间的杨健云一个月要来回两地好几趟。“我们有种源、有技术、有经验，在自己做大做强的同时，也希望不断带动周边乃至更远地方的农户共同致富。”
如今，和政县零散的菌菇种植有了规模化的销售体系，每年带来近300万元销售额，相比之前翻了三番。杨健云每年仍要往西北跑几趟，看看种菇情况。
时下，杨健云的蘑菇数字工厂刚刚结束了一季蘑菇的采摘，播下了新的菌种，再过大概40天就可以采新蘑菇了。“传统大棚蘑菇是‘靠天吃饭’的，每年只能种一季，从11月种到来年4月，现在有了数字化技术的加持，一年可以种多季了。”杨健云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给记者展示蘑菇数字工厂运作的细节，只见手机后台实时显示着数字工厂内各个菇棚的温度和湿度，并且随时可以进行调节。
事实上，为了让种菇产业告别“靠天吃饭”，杨健云早早便动起了“数智化”的脑筋。2021年，杨健云尝试建设智能温控菇棚并投产种植。2024年初，杨健云通过平湖市供销社（农合联）下设的省农担办事处渠道，顺利拿到200万元贷款，用于建设蘑菇数字工厂。
数字工厂内的数控智能化系统除了集控温、控光、控湿于一体之外，还能自主调节二氧化碳浓度和自动排风换气等。目前，数字工厂内种植的羊肚菌、大球盖菇和袖珍菇都实现了周年化生产。在这方数字天地里，没有四季轮回，只有永不间断的生长节拍。
“现在不用天天往菇棚跑，在手机上就能看，产量稳了，风险也降了。”杨健云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传统大棚种植在气候好的情况下可以收获500斤，气候不好就一两百斤，也可能颗粒无收，容易受到“连作障碍”影响，并且一年只能种一季。数字工厂里一个菇棚的产量能够稳定在500斤左右，每斤批发价在100元，加上一年可以种多季，一个菇棚的年收入能超10万元。去年，数字工厂内的7个菇棚年产值就达90万元。
这两天，杨健云正忙着到处开会，和专家学者一起攻克“一年种三季羊肚菌”的难题。“像大球盖菇等菌类一年可以种三季，但是羊肚菌对环境要求极高，目前夏季很难种出高品质的羊肚菌来。”杨健云的笔记本上记满了和专家们“头脑风暴”的笔记，“等到羊肚菌可以一年种三季后，菇农们又能多一份收益了。”
为了拓宽菌菇产业带动效应，杨健云还在合作社里腾空了两间屋子，用来做菌菇展示馆和共富工坊，这个月就能正式启用了。展示馆主要用来开展菌菇科普研学活动，共富工坊则为周边村民提供菌菇分拣、包装等灵活就业岗位。
当然，如今合作社的产业结构早已突破了单一菌类种植。当前，合作社有社员153户、土地2000多亩，社员种植的有各类蔬菜和食用菌、水果等农产品，去年产值已达1300万元。
【捺出态度】
每天上午6点多赶往各收购单位查看收购情况；9点多回到合作社查看蘑菇数字工厂的蘑菇生长情况和产品包装质检情况；下午等待各家采摘的农产品送抵后经标准化分拣包装再装车……这是杨健云扎根土地的日常，也是新仓农业现代化转型的缩影。
只要说起蘑菇，杨健云总是一副如数家珍的模样。在与杨健云的交谈中，能感受到一位农人的执着与智慧，也能清晰触摸到时代脉搏的跳动。从借锅煮菇到云端智控，从单季种植到四季丰收，杨健云用无悔光阴书写着一代农人的共富经。在他的带领下，合作社不仅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更实现了技术的飞跃，让蘑菇产业成为乡村振兴的强劲引擎。
不难发现，新仓这片曾“靠天吃饭”的土地，如今正生长着智慧农业的未来。杨健云和菇农们的共富故事，恰似一曲数字时代的田园牧歌，诠释着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乡村振兴与共同富裕的双向奔赴。
平湖新仓是“新仓经验”的发源地，其合作共赢的精神内核至今仍闪着耀眼的光芒。而杨健云不仅在本地的菇棚里深耕“共富土壤”，还将合作共赢的星火播撒至陇原大地，在甘肃省临夏州和政县续写着“新仓经验”的篇章，让菌丝网络跨越山海，在东西部协作的沃土中编织共同富裕的经纬。
让记者动容的是，为了答好“共富”这个时代命题，杨健云仍在努力……
□本版图片由平湖市新仓镇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