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洪海
生活中需要应对突如其来的纯粹与肉体有关的事,所以时常需要哲学离开一会儿。
父亲严重便秘,住院。医生给他灌肠。他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即使医生交代了很多注意事项,他还是没有控制好,把床和地板都弄脏了。
搞卫生的阿姨不停地抱怨,数落声噼里啪啦,好似窗外强对流天气时的雨。
父亲的听力是好的,但没有吭声,他本性懦弱,遇到事情总是沉默。有一回,他在乡间的路上被一辆摩托车撞了,结果女司机扔给他两百块钱就扬长而去。他忍着伤痛回到家,是母亲看到了打电话给我,我才赶去带他到医院治疗。
这回,把床弄脏了,他觉得是自己给别人带来了麻烦,更是不吭声了。
我帮父亲擦拭干净,换了衣服,也宽慰他,顺口再跟阿姨说些好话。
医院里的检查是密密麻麻的。那么多人从一个仪器上爬下来,又爬上另一个仪器。我推着轮椅送父亲去检查。每到一个检查点,父亲爬不动,我就抱着他,更确切地说是“搬”着他。他没有力气,更多时候就像货物一样地被搬来搬去。
我从未像这次这样感谢医院密密麻麻的检查。因为要做肠镜,父亲做了B超和全身CT。CT显示父亲的脑部有淤血,且有压迫神经的迹象。医生把我们从等候做肠镜的走廊上叫回来,跟我讲父亲的脑袋必须动手术,否则后果很严重。
医生描述着手术的内容:从脑部打一个洞,把淤积的血放掉,再把出血点处理好,最后堵上那个打开的洞。我听着,脑子里浮现着各种画面,最清晰的竟然是小时候被我钻了一个孔的水桶“滋滋”地往外漏着水。
确定好手术方案,只需要耐心地等待,除了做检查,就是躺在床上休息。
父亲睡着了。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也平静下来。人睡着的时候,大概与孩子最为接近,没有愁绪,也没有各种各样的心思。
生活的一切不过是一个梦。这样的比喻真是太俗气了,就像把女人比作花,把老师比作蜡烛,或者窗前的米兰。但生活有时就给人梦一样虚幻的感觉,没有人知道自己的所为,没有人知道自己的所愿,没有人知道自己的所知,只是在机器边爬上爬下,然后活着。
佩索阿说:“作为命运永远的孩子,我们把自己的生活都睡掉了。”睡与醒有时好像很难区分,谁又能保证自己始终是清醒的。
就像现在的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也许世间有一样东西是重要的,那就是牵扯你骨肉的本能反应,其他都是无足轻重的。”
(作者为秀洲区文联工作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