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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遥望烟雨楼

日期: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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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草白

烟雨楼离我很近,又很远。二十多年来,我登楼远眺的次数,寥寥可数,可忽略不计。其实,它离我的直线距离不过四公里。汽车常常在距它数百米处打转,越靠越近,最终呜咽离去。大概,因为它在南湖水里,在湖心岛上,更在烟波浩渺之中。湖边漫步时,我也常常看见它,盆景般置于绿水烟波中,雨天或大雾弥漫时,它又消失了踪迹。

一开始,烟雨楼并不建在水中,而是在岸上。楼的始建者是五代吴越国广陵王钱元璙。宋代《嘉兴图经》记载:“广陵王筑台榭于湖滨,以为游观之地。”这便是赫赫有名的烟雨楼原型。此后,它始终于风雨之中临湖而立,迎来送往。

将烟雨楼从湖畔移至湖心是明代嘉兴知府赵瀛的壮举。

这不是普通的地理位移,而是烟雨楼之所以成为烟雨楼的新起点。人类建筑史上,这样的迁移并不常见。岳阳楼、黄鹤楼及滕王阁都位于江边湖畔,即使重建,也在原址附近挪移。哪怕印度的湖中宫殿及法国的蒙圣米歇尔修道院,也都是原本就建在湖中海上,并非迁移后重建。大概只有埃及的菲莱神庙可与南湖烟雨楼相比。因阿斯旺水坝建设面临淹没,菲莱神庙被拆解为4.5万块巨石,编号后异地重组,并于水中浴火重生。

明嘉靖二十七年(1548),赵瀛疏浚南湖时,以疏浚之土筑岛,淤泥中掺入糯米浆、石灰以增强黏性,岛基直径八十余米,高出湖面约四点五米,这便是今日的湖心岛。于是,湖畔的烟雨楼被正式迁建至水中央,原楼木构件编号拆解,按明代官式建筑重建,并植垂柳与红蓼。楼成,可观三百六十度湖景。烟雨空蒙时,更是湖上烟波,空灵漫漶,尽收眼底,宛如梦幻场地。

从此,烟雨楼变成桃花源、忘忧国,成为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山水精神景观,成为山水江南的朝圣之地。

此后数百年里,历史的尘烟中,登楼者纷至沓来。帝王与渔夫、文人与墨客、闺秀与革命家,都奔着烟雨楼而来。湖心岛是圆,烟雨楼是圆心硕大而明亮的点。岸上遥望不够,要近观,更要登楼远眺,看渔庄蟹舍、松盖花茵,看画舫如梭、酒旗歌扇相望。

在往来烟雨楼的人影中,我率先认出书画家董其昌的身影。

据官方史料记载,明万历年间,董其昌应嘉兴知府之邀游南湖,并于湖心岛烟雨楼雅集,题“鱼乐国”三字——其笔法虚灵飞动,宛如湖上白鹭翩跹。后来,董其昌在《容台集》中如此叙述记忆中的烟雨楼:“余尝过嘉兴南湖,烟雨空蒙中望楼阁如米家墨戏,至今魂梦犹在。”他将米家墨戏、淡远空蒙与这座水中楼阁画上等号,其核心正在于追问生命的本真与自由。烟雨楼已成为文人心中的永恒镜像,正所谓:“阁楼非木石,仍人心之涟漪。”

我宁愿相信张岱也登过烟雨楼,尽管他最著名的笔墨文章是《湖心亭看雪》,游的是西湖,而非南湖。或许是清军攻占嘉兴之后,某个萧瑟的冬日,残雪布满废园之时,张岱披着锦绣戏服,携一壶兰雪茶、半卷《石匮书》残稿,登上历兵燹仍存的故园楼阁。站在阁楼之上,他究竟看见了什么?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充满故园之思与黍离之悲的烟雨楼,不能没有张岱的光顾。张岱颓然离岛时,一场罕见大雾弥漫在湖上。当他回头再寻烟雨楼时,只见楼上飞檐隐于白雾苍茫之中,不禁疑窦丛生,此楼是真也,幻也?

一百多年后,有位帝王成了烟雨楼的“资深迷弟”,六下江南,八次登临烟雨楼,还在皇家避暑山庄依烟雨楼图纸仿造同名阁楼。至此,塞北避暑山庄的烟雨楼成了权力培育下的帝国盆景,帝王与烟雨楼的距离究竟是近了还是远了?

有个叫彭玉麟的男人,曾是晚清湘军将领,晚年游烟雨楼时,感此地风景殊异,捐资建“宝梅亭”。亭内陈列其梅花石刻。彭玉麟的梅花不是疏影暗香,不是冰姿玉骨,而是铁骨冰蕊,宛如暗器与利剑。作者曾自述,每画一片梅瓣,如见将士血洒疆场。彭玉麟的出现给烟雨楼注入一份铁骨雄风,这不是我们所熟悉的烟雨楼,但烟雨楼自有其涵纳百川的品格。

时空叠印中,或许还有本城名士朱彝尊以及收藏名家项元汴,隔空于烟雨楼头相聚清谈。两人相差百余岁,在现实生活里绝无相遇相交之可能。在这场逆时光的春末雅集里,朱彝尊随身携带《鸳鸯湖棹歌》手稿,而项元汴袖中所藏的正是《烟雨楼图》。两人的这场隔空对话便是围绕斯楼斯景而来。世上之楼宇,唯水中之建筑楼阁,永远给人无法看清之感。正因如此,登楼者纷至沓来。

我很想知道第一个登楼的女性是谁。

或许是吴越国广陵王钱元璙的女性亲属或陪同仕女,之后,无名歌妓或士族女性,以及陪同帝王出巡的皇家女子,都有可能登楼。但这些女性的名字,无一例外都没有被记录下来。此刻,我想到《浮生六记》里的芸娘,但她游览的是苏州的沧浪亭、万年桥及胥江渡口,并没有到过烟雨楼。至此,清代女诗人归懋仪的名字忽然跳出来。她是那个年代为数不多的随园女弟子,其诗作《南湖烟雨楼晚眺》记录了登楼经历,南湖的涟漪中终于有了女性的身影。

时间来到1921年8月初,一名叫王会悟的女性来到南湖烟雨楼。她坐在写进历史的船头,这是惊心动魄的一幕,也是见证历史的时刻,她应该没有心思登楼览胜,就算上了楼头,也只是为了瞭望和观察周遭环境。同行中有会议代表假扮游客短暂登楼,也执相同目的。

游客与革命者都在登楼,心不在焉者与心无旁骛者走在同一条楼梯上。这就是烟雨楼,既是江南名胜,也是重要历史的见证者。

我常常幻想登上烟雨楼的人,知府赵瀛、画家文徵明、才女柳如是、女词人沈祖棻、少年茅盾、诗人徐志摩、武侠大师金庸……无论他们是否实地踏访过,内心都有一片隐秘区域可与这座楼宇建立联系。

有一天,我在南京城里行走,忽见一座耸立的牌坊,劈面而来“太虚幻境”四个字。那一刻,我好似忽然远离尘嚣,来到梦中奇幻之地,可随时聆听到命运的警示或暗语,不由心中一凛。

而烟雨楼是另一种存在,它是现实的延伸,而非现实本身。漂泊的水与坚硬的陆地,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介质。我想象一个画面,大雪把烟雨楼前乾隆诗碑覆盖,仅留“烟”“雨”两字——这恰恰是女画家潘缨的“烟雨楼二十四节气之大雪”。每次看到“烟”和“雨”,心头总有恍惚感袭来,我还能看见一座名为“烟雨”的江南阁楼吗?它会不会被氤氲水汽所化?

这个四月,春水满江南,无处不潺湲。而烟雨楼前木香成瀑,花朵在无限扩张和爆炸。我忍不住想,我所抵达的烟雨楼,还是二十岁时登临的那一座吗?一切都变得模糊不堪了。反正,烟雨楼也拒绝被看清,那一片烟波既是它的来处,也是隐身地。而我们迟早要退回陆地上。等我真正安静下来,烟雨楼的倒影自会在眼前浮现。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上海文学》奖获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