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芳
打开《朱生豪评传》,蓦然被震撼,命运的阴影和阳光是如此狠,黑白分明地将他的一生划定。朱生豪身上所展现的那种强烈对比:天赋才华与短暂人生,沉默木讷的男子和超级情书制造者,十年深恋与两年的婚姻,对莎剧执着移译以至“身殉”与日常生活的简单贫乏,使得他32年的人生,呈现出强烈的戏剧张力,让我不得不想起美国桂冠诗人威廉·斯塔福德代表作《暗夜行路》中的诗句——
我站着,可以听到荒野在我们四周倾听。
人生是一个穿越黑暗的旅程。从虚无中来,到虚无中去,而这个过程才是丰富,以及丰富的意义所在,不管旅程的终点是否会获得某种启明或星光,我们都不得不在黑暗和白昼间摇摆穿梭。
朱生豪喜欢读书,是诗人,编辑、记者。悲苦开场的人生,卡在时代的缝隙里,如果不是译莎,也许他的名字只留在亲友的心里,并不能在百年的近代文学史上突围而出。在理想与现实对垒、精神与物质对立之时,朱生豪选择“不疯魔不成活”,从开始的业余翻译到最后疯狂,他以短寿换来了莎剧的优秀译本,朱先生自此活在文学史,活进了经典文本。
“我以梦为现实,以现实为梦,以未来为过去,以过去为未来……我无所不有,但我很贫乏。”
他是以诗文,超越了人世苦难。
朱生豪带给我的另一重冲击来自他的爱情,拥有当下稀有的高纯度和高浓度。与宋清如在之江大学相遇相爱,以诗之名走入彼此的生命,纯恋如此开场也并不稀奇,但能坚持十年之久而终成正果,长时间维持感情的不靠物质欲望而是灵魂契合,人间值得。
一生只爱一个人,带着古典的浪漫乘着白马而来。当然,对于爱情,各人有各人的体会,各有各的模式,但生豪与清如绽放出来的这朵生命情感之花,是如此灿烂,在呜咽的黑沉沉的夜里发着光,令人惊奇于艳美莹洁和稀有品质。细细观望,打造出这朵花的珍贵,正是摆脱了物质需求的精神之力。朱生豪木讷寡言,在别人眼里是迂,是不懂人情世故,是清高骄傲,而在爱人心里,则是天真未泯,如涉世未深的孩子,一派光风霁月。
我喜欢作者将朱生豪称作“心语者”,是的,爱情唯心,才是真浪漫。如果一颗心彻底向另一颗心敞开,可以共同聆听到宇宙神秘的回响,那份盛大的幸福是专属的。如今还存留于世的,有他写给妻子的308封书信、近30万字,诉说着一位“爱情的唯美主义者”的心声,在这些信中,我仿佛又瞧见了后世的王小波,全身心地爱一个人的感受,大抵会有相同的瞬间:爱你就像爱生命。
他短暂的32年付出和所得的爱,是如此完整而丰富,这无疑是生命质量可以超越年轮而存在的佐证。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因为有人懂,因为爱与被爱。切换到这个角度,朱生豪是幸福的。而对于宋清如来说,两年婚姻之后就是漫长的告别,她的坚守与决绝,更令我动容。人类的心智,需要诗意的安慰,如是我闻。
唯有深情,可以超越人世苦难。
当然,今天我们纪念朱生豪,除了亲近他洁白的灵魂,更多还因他贡献的、用纯正典雅的汉语翻译的莎剧。1954年人民文学出版社重印了朱译莎剧,“这是新中国给朱生豪的最高荣誉”。
这部评传作者集十余年研究功力,动用了丰富的史料,将朱生豪短暂而丰富的生命叙写得回肠荡气,他不仅仅是译莎事业的英雄和圣徒,也是近代中国经历独特的“这一个”,身上交织着时代的风云,气象阔大,落寞深挚。
英雄来自日常,终会超越平常。我始终相信,中华文化那种生生不息的力量,靠的是薪火相传,靠的是对文化永远年轻的爱。“精神生活能给人一种力量”,这应该成为我们不朽的信仰。
借朱生豪先生的一句情话结束吧:做人最好常在等待中,须是一个辽远的期望,不给你到达最后的终点,但一天比一天更接近这目标,永远是渴望,不实现也不摧毁,每天发现新的欢喜,是鼓舞而不是完全的满足。
《朱生豪评传》
朱宏达 吴洁敏 著
浙江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