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金艳
4月26日，以“诗侣莎魂”为名，2025年朱生豪文化交流活动在嘉兴举行。来自全国各地的朱生豪研究学者、翻译界专家等汇聚在先生的故乡。
朱生豪离开人世已经八十一年，但他留下的文字，那些充满诗意的莎士比亚译本，始终没有被时代的风尘掩埋，还焕发出新的光彩。
4月12日，“走读浙江·嘉兴站”走进了“朱生豪故居”，一场《朱生豪评传》阅读分享被央视CCTV-3综艺频道《文化十分》报道；
4月20日，在2025年嘉兴市全民阅读推广活动上，通过AI“复活”的朱生豪化身文化向导，为我们打开嘉兴名人故居地图。
江南故居的人文故事里，“中国莎剧译文第一人”传承的文脉在激荡。
今天，在全球文明倡议呼唤“双向奔赴”的当下，我们不仅怀念朱生豪，更要探究其文化密码——朱生豪何以成为朱生豪？
“我想以父亲译本中的一句话与诸君共勉：‘以往的一切都只是个开场的引子’。”朱生豪之子朱尚刚出现在活动现场。在母亲宋清如过世后，他承担起了整理、传播父亲遗作的责任。
今年八十一岁的朱尚刚是中国莎士比亚研究会理事、朱生豪故居管理名誉所长，这几年，他疾病缠身，但依然放不下父母留下的精神遗产。
“父亲留下的精神遗产，我更希望它不只是留在纪念馆或书架上，而是真正走入校园、走进课堂、走向世界。”
2025年的这场文化交流活动，不仅是为了追忆朱生豪这位跨越时空的文化使者，更是一次面向未来的思考：如何在新时代背景下继续推动中西文化的对话，如何培养更多具有文化底蕴与全球视野的外语和翻译人才。现场看到这么多专家学者、青年学子投身其中，传承精神火种，朱尚刚感慨：“相信这不只是文化的回望，更会成为一个新的起点。”
译笔为戈，刺破长夜；诗魂作炬，燃尽彷徨。
星河浩荡，理想不朽；十年孤灯，千秋回响。
舞台上，《孤灯铸莎魂，情笺寄永恒》的诗朗诵响彻耳畔。
在战火纷飞的年代，朱生豪以32载短暂生命铸就31部莎剧译本的永恒经典，他将莎士比亚的思想与中文结合起来，让遥远的伊丽莎白时代戏剧走进中国人的精神世界，让“生存还是毁灭”的叩问激荡在中文世界。
“朱生豪独创的‘神韵说’翻译美学，将中国古典诗词意境与西方戏剧哲思熔铸一炉，开创了‘以中化西’的典范。”浙江省人民政府原副秘书长朱绍平把朱生豪的翻译放到了中西文化交流的层面，他认为，朱生豪作为中国翻译史上的一座精神丰碑，是中华文明与世界对话的桥梁与纽带。
朱生豪走后，宋清如接过他译莎事业的担子。她不仅是他的生活伴侣，更是译作的第一读者与手稿守护者。有人说，朱生豪一生留下两座丰碑——一座是“替中国争一口气”的《莎士比亚全集》，一座是“醒来觉得甚是爱你”的永恒浪漫。
“他们的爱情超越世俗，升华为守护文学火种的使命契约。”在嘉兴南湖学院党委书记倪沪平看来，这种对文学的坚守，不仅是学术理想的践行，更是以翻译为武器的文化保卫战。“这启示我们外语人才不仅要做语言的‘摆渡人’，更要成为文明对话的‘破壁者’、文化主权的‘捍卫者’。”
“其实在AI时代，翻译是备受挑战和争议的，很多人会说翻译可能会被取代，但其实早在80多年前，朱生豪先生就非常清晰地用他的努力向我们阐释了高质量的翻译不可取代的价值。浙江省翻译协会副会长、浙江大学外国语学院副院长张慧寄望这次活动能激励更多翻译人才投身文化交流事业。
主旨报告与研讨是交流活动的重头戏。
“在西方文学对中国现代文化产生深远影响的作家中，莎士比亚占据了核心地位，而这一影响的深度和广度，很大程度上正是通过朱生豪的经典译本实现的。”
“朱生豪的译文表明，汉语完全有能力承载和表达世界文学经典的复杂情感与思想，可以赋予西方经典新的生命。”
“当前，全球文明倡议呼唤‘双向奔赴’的文化对话。我们要继承朱生豪先生的翻译智慧，培养既通晓‘中国诗心’，又深谙‘世界表达’的复合型人才。”
从“朱生豪汉译莎剧研究”到“莎剧朱译与中国文化走出去”，从《朱生豪宋清如选唐宋名家词》编纂谈到新时代翻译人才培养等主题，与会专家们一起探问朱译莎剧在今天的时代意义。
朱生豪，何以成为朱生豪
朱生豪曾说：“比生命更可贵的，是灵魂相契的喜悦。”
当天下午，分会场学术研讨及《朱生豪宋清如选唐宋名家词》新书座谈会上，学者嘉宾齐聚一堂。
为什么朱生豪翻译出来的莎剧，到目前为止还是大家公认的最好的版本？他的“神韵说”翻译思想有何讲究？朱生豪何以能成为朱生豪？
北京信息技术大学外国语学院院长朱安博在2007年见证了朱生豪故居的修缮，也因此开启了朱生豪文学翻译的研究。
朱译莎剧在中国具有如此大的生命力与中学语文教材有着密切关系。朱安博做过统计，人教版节选了朱译《哈姆雷特》，人教版和苏教版《语文》课本节选了朱译《威尼斯商人》，苏教版和北师大版节选了朱译《罗密欧与朱丽叶》。“这三种教材已经覆盖全国大多数中学，使朱译莎剧拥有了巨大的读者群。”
中国高校英语专业“莎士比亚研究”课程，90%使用朱译本对照教学，中国话剧表演体系奠基人焦菊隐直言：“朱译本让中国演员找到了表演莎士比亚的呼吸节奏。”
当朱生豪日益成为中国翻译史上的精神图腾时，朱安博认为，对其翻译思想却未引起足够的关注和重视。
今天我们能够直接了解朱生豪的翻译思想的文字，只有他写于1944年的《译者自序》。
1943年初，朱生豪回到故乡嘉兴，靠着两本工具书——《牛津辞典》和《英汉四用辞典》，走在一条荆棘满地的译莎路上。第二年的四月，他在病重期间，为即将完工的中文版全集写下《自序》：
余译此书之总之，第一在求于最大可能之范围内，保持原作之神韵，必不得已而求其次，亦必以明白晓畅之字句，忠实传达原文之意趣……”
“作为译者，朱生豪真正理解了莎士比亚。在翻译实践中，他没有拘泥于形式，再现了莎剧的‘神韵’。”在朱安博看来，朱生豪译莎的成功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之一就是“之江才子”的诗人素质。
“神韵说”是朱生豪从翻译的角度以中国传统文论来阐发外国作品的较早尝试，应源于他深厚的中国古典文学功底。“读过朱译本《莎士比亚全集》的人都有体会，朱生豪在每个剧本中都尽量用诗体翻译莎剧里的诗，且相当精彩。”
1929年朱生豪考入之江大学，主修于中国文学系，并选英文系为辅系，在这里他得到了“一代词宗”夏承焘等名师指点。夏承焘在日记中多次赞叹朱生豪：“之江办学数十年，恐无此未易才也。”
这个被写入中国翻译史与莎学史的青年，他的文学生活也有时代性的一面。
1933年，朱生豪在上海世界书局担任英文编辑，他爱看电影，对十八、十九世纪的英国小说多有涉猎，并着迷于沙俄和苏联文学。处在新旧接替时代的朱生豪，翻译的作品，既有白话口语的成分又有中国传统文学品味。朱安博感叹，最不可复制的是时代的诗人，风骨和才气。
北京语言大学博士生导师管兴忠教授也非常认同“神韵说”，“朱译之不可及，在于将莎士比亚的自然化入中文的血脉，让中国人误以为莎士比亚本就用中文写作。”
朱生豪能译成莎剧，离不开朱生豪的文化韧性。
“既无参考之书籍，又鲜质疑之师友”，朱生豪的译莎之路无疑十分艰难。他也曾写道：“虽贫穷疾病，交相煎迫，而埋头伏案，握管不辍。凡前后历十年而全稿完成，夫以译莎工作之艰巨，十年之功，不可云久，然毕身精力，殆已尽注于兹矣。”
“当我们在朱生豪汉译本中读到‘黑夜无论怎样悠长，白昼总会到来’这样的句子时，看到的不仅是莎翁的智慧，更是一位中国译者在至暗时刻燃起的精神火炬。”
《朱生豪宋清如选唐宋名家词》分享会也为走近朱生豪的翻译提供了另一扇门。
朱生豪和宋清如留下的这份手稿，距今已有八十余年，历经乱世流离，在当下由朱生豪与宋清如之子朱尚刚和青年学者夏春锦整理而成。
夏春锦介绍，1942年5月1日，朱生豪与宋清如在上海举行了婚礼，因去四川谋生的计划没能实现，遂决定前往常熟宋清如的娘家暂住。其间，朱生豪全力以赴埋头重译莎士比亚剧作，译写间隙，他与宋清如一起翻阅了家藏的词书，并做了选辑抄录。
黄源在给吴洁敏、朱宏达所著《朱生豪传》的序言中说：朱生豪翻译莎剧的成就举世公认，但他成功的途径，尚未究明，在我心中也时时有些疑难不得而知。比如朱译莎剧显示出译者具有精深的中国诗词的修养，他的诗才渗透在汉译莎剧的字里行间。
当黄源得知朱宋二人选辑《唐宋名家词四百首》还存世时，就指出：“这一本生豪夫妇译述莎剧之余选编的词集，不仅可以显示选编者的眼光，也许还可以从中找到中西诗人同声共气之处。”
夏春锦认为，读者和研究者正可以据此探究朱氏的古典诗词见解，或许这还会是一把打开朱生豪翻译世界的钥匙。
嘉兴市文联主席姚建新认为，《朱生豪宋清如选唐宋名家词》从一个侧面让我们了解两位先生当年的古文功底，“朱生豪在翻译当中再创作的部分，他的源泉来自于哪里？可能读了这些古诗词，会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嘉兴市新闻传媒中心总编辑、嘉兴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杨志勇提起他在读书时看的莎士比亚的著作，很多就是朱生豪翻译的。“百年之前，嘉兴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文化名人？我们当下要做嘉兴名人文化精神谱系的研究，从传统优秀文化对他们滋养的角度去切入去理解他们，也是一个很好的途径。”
嘉兴市作协名誉主席、嘉兴市社科院文化所副所长杨自强认为，朱译莎本如此深入人心，其密码就在于中国古典诗词的深厚造诣。从选本的诗词选择上，他看到了朱生豪讲究情感的审美倾向，并由此想到以朱彝尊为首的浙西词派。“这是中学跟西学的打通，新学跟旧学的打通，有用之学跟无用之学的打通，也体现了嘉兴地方文化的一脉相承。”
在嘉兴名人群像中，朱生豪有独特性。在嘉兴市图书馆原馆长、嘉兴文史馆员崔泉森看来，“嘉兴很多名人都是在嘉兴出生，然后到上海、北京，最后成为名人；还有一些名人籍贯嘉兴，但并不出生在嘉兴。朱生豪是嘉兴文化孕育的生命，他为什么有这么深厚的文化根基，离不开嘉兴的文化环境。”
作为读者，我们能在朱生豪的译笔中读到嘉兴的江南气韵。
倪沪平就说，“翻开《暴风雨》译稿，‘风恬浪静’‘水软山温’的吴语叠词，让莎翁笔下的海岛浸润了江南烟雨。这份故土情结，源于他对江南诗性文化的深刻认同。”
禾兴南路73号，朱生豪故居，与会专家们踏入小院，通过一件件实物、一行行文字，继续认识这位翻译家。
兰州大学外国语学院院长朱刚家以前住在嘉兴南门一带。奶奶曾告诉过他，他们家和水利专家汪胡桢、“七君子”之一的沈钧儒都是邻居。从地理位置上说，他们家和朱生豪家也是街坊。
“仔细看它的摆设、家具，尤其是那些照片，能感觉到朱生豪先生还在，他的精神在。”
除了在高校任教，朱刚还曾于2002年、2004年、2007年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翻译处任职。正因为这样的经历，他对翻译人才在国际传播中的作用看得分外分明。“国际传播能力是这一代年轻人应该具有的能力，也是他们义不容辞的责任，这一点要向朱生豪先生学习。”
当下译者在中国国际传播中继续发挥着非常大的作用，“像我们现在‘一带一路’建设，需要懂法律的、懂政治学等领域的人才。所有这些‘懂’都要通过外语这个媒介来发挥作用。”
朱刚提起自己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做翻译时，要“顺”，他认为这就是“神韵说”的另外一个版本，“我们需要的翻译人才，不是字面翻译，而是一种文化的翻译、思想的翻译、话语的翻译。学术界经常说‘不是语言是话语’，话语是什么？话语就是思维方式。学外语要能理解对方的思维方式，用对方的思维方式把你想说的话说出来。”
朱生豪的翻译实践，也让中国的文化界认识到中国文学传统可以与西方平等对话，甚至通过翻译赋予西方经典新的生命，为世界文学的表达提供独特价值。管兴忠认为，朱生豪留给当代译者的启示在于：真正的文化走出去，不是语言的被动适应，而是通过翻译重构目标语的表达可能性。
“我们会发现真正的跨文化传播，不是用自己文化的探照灯扫射他者，而是允许不同文明相互折射光芒，在碰撞中诞生新的光谱。这或许正是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最深刻的文化隐喻。”
关于“朱生豪翻译奖”的设立，也被众人不断提及。
朱绍平在大会发言中倡议早日设立“朱生豪翻译奖”。“作为‘一带一路’重要枢纽，浙江要勇当文化‘桥头堡’。希望筹建国际戏剧翻译研究中心，将南湖打造成中外人文交流的‘诗意会客厅’，让每一部经典译作成为文明对话信使，让每一次文化交流奏响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和鸣。”
4月头上，浙江省作协党组书记、副主席叶彤，浙江大学外国语学院郭国良教授等专程到市文联商谈创设“朱生豪翻译奖”事宜。对如何深入挖掘并弘扬朱生豪的翻译精神和文化价值，如何借助朱生豪的影响力推动浙江文学翻译事业，浙江也在动脑筋。
朱刚也希望家乡能够做成这件事情。“镇江对赛珍珠（诺奖得主，江苏镇江是她的中国故乡）的宣传是不遗余力的，是政府在做，我经常收到活动邀请。嘉兴可以把‘朱生豪翻译奖’做起来，先从小范围做起，评出一些精品，形成一定的影响，再逐渐扩大，这是宣传嘉兴非常好的途径。”
管兴忠认为嘉兴可以借助朱生豪的遗产，打造“世界文学翻译之都”形象，让世界文学在此对话，吸引国际文化交流活动。“嘉兴若能围绕这一点深耕，未来完全可能成为‘东方的斯特拉特福’，甚至更独特——因为这里不仅有莎剧，还有让莎剧‘说中文’的智慧。”
“将朱生豪精神转化为持续创新的文化生产力，这才是对翻译大师朱生豪的最好致敬。”
灵魂献给莎士比亚的人，终将被历史铭记。当我们今天引用这句话时，既是在纪念朱生豪，也是在重申一个永恒的信念：真正的翻译，终将在人类文明的长河中留下不灭的印记。
百年中国翻译史已往矣，嘉兴正在不断擦亮朱生豪这张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