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林翔
从童年开始,我就怀疑自己心里住着一台原谅机,不断地重复着程序。
“我原谅你了。”这句看似寻常的客套话,在我稚嫩的心灵中像循环播放的剧目一样,不知因为那些事情演绎过多少遍。原谅他人,就是与自己和解。
那年我六岁,邻居家的玩伴小叶是我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我们常玩“自导自演”蓝精灵动画片的游戏,编织各种相爱相杀的剧情。有一天,小叶不知是否因为心情不好,胡乱采摘我家门口母亲栽种的茶花树叶,我极为不满。出于报复,我往他家门缝塞进画了“笨蛋”“傻瓜”的卡片,却被他的外婆发现了“罪证”,免不了要亲赴他家去当面道歉。我只记得,当我道完歉,就哭丧着脸跑回家去。而我自始至终也没等来小叶那对等的道歉。当时我心有不甘,因为我很爱惜妈妈栽种的茶花树,受伤的不止小叶,还有我们家的小树。可是,没有人理解我一时激愤的缘由。后来进入小学,我和小叶不在同一个班,平常相伴的时间寥寥无几,于是便没有太多交集,渐渐疏远了。但其实我早已在内心播下原谅的种子。都说“童言无忌”,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孩童的一些举止也是“无忌”的。我不能奢求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孩子,强行去懂得人情世故。有些事,安置在心中,就会慢慢凝结成时间的琥珀,得以被我吸收,也为心田输送营养。
九岁那年,一位亲戚来我家做客,他的儿子比我小两岁,贪玩,请求共享我父亲买的玩具赛车。我当然没有反对意见。那玩具赛车价格昂贵,标志性的玩法是吸附在墙壁上,靠吸盘维持平衡在墙上爬行。我没料到,那小弟弟会尝试新玩法——让车开到天花板上去。我以为那也是可行的,谁知车刚一悬空朝地,就摔到地上损坏了,再也无法启动。原本伯伯想要赔偿,可父亲却替我做主,宣称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小孩子玩闹,损坏东西很正常,不必赔偿。我本想发话,可在父亲的权威面前,我又能说什么呢?在理性和情面之间,父亲选择了情面。我只知道,往后我不会这样做。“亲兄弟,明算账”,何况是亲戚呢?一颗童心,也被迫在权威面前让步,选择隐忍、原谅。
小学四年级时,我养过一条黄毛的小流浪狗,毛茸茸的,特别可爱,只有饭盒般大小。我跟它的故事慢慢展开,可却不曾想过,终结的那天来得这么快——小狗因为在院中同野猫搏斗,误入草藤的“埋伏圈”,被草藤活活绕死了。当时我和它才认识不到一个月!本来我是有机会救回它的,当这条名为“玉米”的小狗苦苦嚎叫的时候,我本想下楼查看,却被母亲叫住,让我回房间继续睡觉,不能耽误学习和睡眠时间。我听话地照做,后来那小狗没了声响,直到被我们发现的时候,它已经昏厥过去多时。假如那一段“黄金时间”,我能不顾母亲的阻拦,及时冲下楼去探明真相,“玉米”或许就不会死。可我能怪罪母亲吗?显然行不通。我原谅母亲,也原谅命运,只是带着一点不甘,将那小狗写入儿童小说《和“玉米”一起的日子》。
再后来,我继续执行自己的“原谅计划”,原谅与我磕磕碰碰的同学,原谅对我大发雷霆的老师,甚至原谅那些“网暴”我的陌生人,并不是我不想还手,而是一旦反制过当,对谁都不好,不仅伤了和睦,还会用别人的过失来惩罚自己。
慧能说:“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没意智。”人没有高低的限定条件,有的只是接纳命运的牵丝戏,以及反抗命运的生活剧。世间荒诞,贵在反抗,而适度的原谅也可以是反抗的冲击波。英文歌曲《Apologize》说原谅太晚,但慢热的原谅可以让时间淡化怨念,葆有一颗真心。
早自东周孔子的“忠恕之道”、孟子的“辞让之心”,晚至唐代慧能的“无分别心”,前两者是仁礼,后者则是无相,都是中华传统文化最真挚的声音。原谅,既可以是一种仁礼,又可以是一种无相。原谅机在我的心田间歇性地运作着,无恙。
我明白,其实每个人心里都驻扎着一台原谅机,当“致良知”的心灵开始周转,它便拥有源源不断的动力。回首仍旧艳阳季,我心自有原谅机,海阔天亦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