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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琥珀

日期: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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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新青年       上一篇    下一篇

  ■卜雨晨

  很难再见到那双明亮的眼眸了。自从嘉陵江的碧水凌波归来后,爷爷的眼睛就不再透着从前的光芒。

  那时老屋仍静静伫立在一条并不流动的溪水前,两层的青灰小楼总在临近黄昏时散发着草甘膦的气息。当暮色渐浓,爷爷的身影总会与院门边的牵牛花一起晃动,有时背着农药箱,有时扛着不知名的农具。

  夏天我们常把八仙桌移到院中,不知在枇杷树旁吃过多少次“风凉夜饭”,赏过多少轮圆月。爷爷喜欢把我抛向空中,一次又一次。浮光掠影中,黑猫在房檐上行走,蚊虫在昏黄的光线里飞舞,鸡鸭在草舍中忽然爆发出声响,而星光与皱纹,却倏忽绽放在爷爷乌黑的眸中。

  爷爷的床头柜总是摆满奇珍异宝,那时父母早出晚归,我常在他身边徘徊。贴好标签的瓶瓶罐罐里装着冷色调的细碎物:来年作物的种子,时常要吃的药丸,还有我寄存的从酒壳里收集的碎银。泛黄的万年历垫在老花镜下,污渍斑驳的世博会雕塑黯淡地伏在角落,但它们并不萧索。棱镜似的窗玻璃总折射出斑斓的色泽,让那些单调的旧物显得古朴而摩登。爷爷总卧在床边唱“摇到外婆桥”的童谣,每当我想挣扎着脱逃时,那枚凝固着一对残翼的琥珀就能够让我停留片刻。

  妹妹出生那夜,爷爷把我搂在怀中,坐在枇杷树朦胧的阴影里,抚慰着我此生最不安的心情。等待新生的夜晚至今记忆犹新。爷爷用晶莹温润的琥珀摩挲我的手心,娓娓道来尘封已久的故事,在月夜中呼吸着时间的气息,往事如飞沙般坠落。破晓时分,妹妹出生的消息传来,爷爷正同我在灶前生火,只记得那时他眼中光芒闪烁,胜过跃动的火苗与透过袅袅雾霭的晨曦。

  退休返聘的岗位让爷爷又精神焕发地干了十年,以至于完全退休后,衰老瞬间就显露在他的身上。缓慢与迟钝是不可避免的症状,爷爷总是无所适从,又总是不合时宜地述说往事。衰老的病灶在彼时格外明显,但我们无能为力,正如张爱玲在《倾城之恋》中所道:“他们唱歌唱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胡琴。”

  总想爷爷多去看看大好河山,但这次川渝之行,在旅途中就已不顺。眼疾本就令人心烦意乱,江水烟波浩渺,在爷爷眼中却只是茫茫一片,纵有千顷琉璃、浮光闪彩之景,恐怕他也不能一饱眼福。

  归家后在嘉兴寻医无果,又在上海住院逾月,再见到爷爷时,衰老的痕迹在他身上更加明显。爷爷总摆弄庭前的紫薇树,愈发瘦削的面庞和一双黯淡的眼眸,早已寻不到当年老屋边的光彩,连一根紫薇树枝都难以打理。我见到那枚琥珀正躺在紫薇树下的鹅卵石中,沾满泥土,而爷爷那双琥珀似的眼睛总望向老屋的旧地,我不忍心打扰。

  总不愿面对注定要变成往事的未来,但我想,所谓成熟和老去,就是为自己蒙上一层又一层尘埃,许多命中注定,也将凝聚成琥珀中的纹理,用余华老师的话来说,我们只能“在过去的时间里风尘仆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