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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那一双眼睛

日期: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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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烟雨楼       上一篇    下一篇

  ■曹志琪

  暮春的一天,春风没有了江南应该有的那份柔情,风裹挟着细雨,吹打着梅湾街朱生豪故居门前的那棵玉兰树,也肆意吹动着门口一群文友的衣衫和文澜读书岛“走读浙江”的小红旗。

  江南的春雨也是下得很有分寸的,并没有阻拦文友们参观朱生豪故居的热情。细雨交织着,将青砖洗得洁净发亮。我踏着这湿漉漉的青砖,走进朱生豪故居,总觉得那雨丝里藏着什么,也许是时光的哀怨或不舍吧。

  故居的门敞开着,默默地注视着每一个来参观的文友。来到故居里,因为下雨,光线变得更加阴暗,一种老旧的暗,就像是被岁月熏黄的信纸和信封。厅堂里陈列着朱生豪和夫人宋清如的照片、书信、译稿和一只藤箱,都安静地躺在陈列柜内,任人观瞻。

  作为嘉兴人,我是来过几次朱生豪故居的,之前我都是一个人来的,可以慢慢地看,不必与人言语。而这次却是与二十多位文友一起观瞻,有点嘈杂的声音,我不知道会不会打扰了埋头苦译的先生。

  从厅堂到二楼,那楼梯是陡又窄的,踩上去便会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我常想,当年宋清如女士端着药碗和食物上下楼时,也是走得这样小心谨慎吗?这楼梯也是这般作响吗?大约是的,或许不是的。我想,那时的响声里一定还夹着叹息与药味,而今却只剩下游人的脚步声了。

  参观完楼上的房间,下楼时我又驻足在那张朱生豪和宋清如的结婚照前。朱生豪先生面容清俊,眼睛尤其明亮。我站在照片前,总觉得那双眼睛也在看我。记得第一次瞻仰照片时以为是自己的恍惚,后来去的次数多了,确信那眼中仿佛在诉说着什么,慢慢地我仿佛也读懂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分明是在说:“我辈虽处乱世,亦不可使文化断绝。”他两度重译莎翁全集,我猜想稿纸堆起来怕是有一人高吧。有人说他是为了争气,因了洋人讥讽中国无文化之故。我想未必尽然,一个人若只为争气,也许是坚持不到最后的。那双眼睛里的坚定,分明还包含着对莎士比亚著作本身的那份热爱。

  我又看见那眼中的柔情。他写给宋清如的情书,我是读过一些的。“醒来觉得甚是爱你”“你并不伟大,但在我心里的你是伟大的”“我仍是幸福的,我永远是幸福的。世间的苦不算什么,你看我灵魂不曾有一天离开你”这样的话,今人是说不出口的了。现今的情话,要么太甜,要么太俗,总不如他那般真挚火热。战火纷飞中,他们相濡以沫,那眼里的爱意和书信中的绵绵情话,想来是照亮过宋清如女士孤独而漫长的夜晚的。

  我也看到了眼中闪耀的智慧。他将莎剧译得如此之好,以至于后人难以超越,被人誉为“译界楷模”,这绝不是偶然,陈列柜内手稿修改处密密麻麻,肯定是费了足够的心思的。他将西洋的文字,化作了中文的血肉,尽显其节律和韵律之美,因了他诗人的才华,古典文学的修养,这需要何等的才情与毅力。

  然而,我也看到了那眼中的哀戚和生的欲望。先生临终前对宋清如女士说“拼着命也要译完”莎剧,却终究是没能完成。三十三岁,正是大好年华,却匆匆地走了。我想先生合眼时,肯定是万般不甘的,不甘于他未竟的事业,永远的遗憾。也不甘于他的最爱,“我的一生始终是清白的”“小清清,我去了”,留下了对孤儿寡母深深的眷恋。

  如今我站在照片前,那双眼睛依然明亮。我忽然觉得,那眼中的期许,好像又是要对我们这些后来人说的。文化总要有人传承,无论盛世乱世,先生呕心沥血译成的专著,我们是一定要去拜读的。参观完毕,我与文友们又移步百米之隔的嘉兴市文史馆,聆听劳月老师主持、阅读推广人夏春锦老师对《朱生豪评传》一书的分享,我不知道朱生豪先生是否也听到了后人发自内心的崇敬和缅怀,是否能带去一丝的安慰?

  离开分享会现场,细雨还在下着,街上匆匆而过的汽车和行人,生活一如既往地向前着。再次路过朱生豪故居,我转身望了一眼那扇门和高高的围墙,知道那双眼睛还在那里,安静地注视着这个他留恋的世界和他深爱过的人。

  大约文化便是如此,靠着一双双孜孜不倦认真阅读的眼睛,才得以流传下来。回到家,我再次手捧《朱生豪评传》,把未读完的那部分继续读完。我下一部要阅读的是《朱生豪宋清如选唐宋名家词》,去感受那一双眼睛曾阅读过的那些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