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慧芳
暮春的风,掠过蔷薇花墙,我放下书本,蹲在月季丛前修枝。桂树下的花影里,紫色月季在指尖洇开淡薄的清香,此景与儿时桃树下的语文课本相叠,浮动着同样清冽的气息。
记忆中的“书房”,在水井东南的树荫下。晨光透过枝间叶隙,在课本的诗页上织出金色的批注。书包里藏着知青王苗阿伯送的画,画面下有一行字:“色彩是灵魂的语言。”那时不知这是高更笔下的塔希提女人,更不懂油画的肌理,只觉得画中女子颈间的珍珠,与语文课上“珍珠如土金如铁”奇妙共振——白炽灯下,画与书本叠出贫瘠岁月里的星光。
读懂“书中自有黄金屋”,是在收到中专录取通知书的夏夜,蝉鸣如潮,收音机里播放着《平凡的世界》,孙少平在窑洞读书的场景,让我想到每个晨昏在院子里的苦读,那句“生活不能叫人处处满意,但我们还要热情地活下去”,一直陪伴着我,从南湖边的孤灯里、中山西路的汽笛声中到儿时生活的地方文桥路上。
院子里,四季花开皆有书页相伴。春日读《牡丹亭》,杜丽娘的叹息与枝头紫月一起在风里轻颤;夏日读《荷塘月色》,感受朱自清笔下“独处的妙处”;秋日翻《故都的秋》,跟着郁达夫的文字去寻陶然亭和芦花;冬日临窗读《湖心亭看雪》,雪珠敲打玻璃的声响,恰如张岱笔下的孤舟叩舷。
打理院子与翻动书页,充盈着我,疗愈着我。职场困顿时重读《红楼梦》,探春理家的果决让我在文案和数据堆里学会取舍,刘姥姥的自嘲教会我在人情场中守住本真与质朴。如今再看贾母行酒令,忽然懂得繁华落尽后的温厚,如同院里的老桂树,皲裂的树皮里,始终藏着年年新发的甜香。
记得在景宁山里,有位乡村教师曾说:“书本是山里孩子唯一的望远镜。”这话让我想起临摹莫奈油画的日子,曾经困惑于《日出·印象》里模糊的笔触,直到某个傍晚,看见夕阳把蔷薇染成流动的金红——原来色彩的真谛,正如毛姆写斯特里克兰德,不是为了画画而抛弃生活,而是用画笔在生活的粗粝中提炼神性。
书房显眼处始终立着《创业史》,柳青“人生紧要处只有几步”的警句,与院里怒放的月季互为注脚;累了读《飞鸟集》,泰戈尔笔下的夏花与花枝上的粉月互为镜像。静坐绿篱前,忽然明白孔夫子的“朝闻道”、斯特里克兰德的执念、木槿的朝开暮落,皆是生命对永恒价值的本能奔赴。
手机屏亮起读书日的推送,光斑恰好落在鸢尾花瓣上。透过那抹幽紫,我看见多年前在井边背哲学原理的女孩——她不会知道,后来的她,会在图书馆的咖啡香里为《边城》落泪,在古籍部樟木香中撰写论文,在南湖讲坛上把书中智慧化作健康基石。
当书中的故事,涤荡掉内心的芜杂;当书中的能量,助推了前行的步伐,其实,每个朝暮都是读书日。就像眼前的蔷薇,早已在光阴里用文字酿成永不凋谢的春,我深知,读书最动人处,是把每个平凡的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诗行。
暮色漫过花墙时,我在《平凡的世界》扉页写下:“读书不是为了避开六便士,而是为了看见月亮。”月季在风中轻晃,恍若莫奈画布上颤动的光。远处传来悠扬的蛙鸣声,忽然明白读书日的真谛:它不在日历的某个标记里,而在晨光中与高更对话的专注,在午后为黛玉垂泪的共情,在暮灯下为少平流泪的共鸣,在深夜为撰写科普和文案的倾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