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语】 江南烟雨浸润千年文脉,在嘉兴这座枕水而生的城市里,每一缕粽香、每一盏灯影、每一段丝弦都流淌着文明的密码。嘉禾大地上,历史不是泛黄的典籍,而是鲜活跳动的文化基因;传统不是尘封的旧物,而是与时代同频共振的文明薪火。
今起,本报推出“我嘉老底子”系列报道,探寻非遗与现代生活的惊艳相逢,见证老手艺在新匠心中的焕活新生,从经纬交织的手作温度里,触摸“我嘉”的文化根脉,聆听这座城的千年回声。
■记者 陶慧琳
通讯员 罗时群 王晓涛
春日江南的嘉兴平湖南河头,柳点清波,一步一景,一派古朴悠雅。
一缕缕质朴清幽的木香,自青石板巷间袅袅逸散,寻香行至姚氏圆作古色古香的门扉前,64岁的姚祖观正俯身于工作台,刻刀游走木纹,如笔触勾勒水墨,木屑簌簌飘落间,一只尚在雕琢中的木制圆形器具便渐显筋骨,丝滑精湛的技艺令人惊叹。
“每块板的公差必须精确到三分三,拼接时不用一滴胶水,全靠榫卯和箍力——这样的桶,滴水不漏,用百年也不会裂。”姚祖观是平湖姚氏圆作技艺的第五代传承人,他抚着手中的圆作木器,语气中满是自豪。
圆作,是江南水乡的非遗风物。作为民间木工手工技艺之一,圆作因以制作圆形木质生产、生活器具而得名,工艺流程由匠人们代代流传。在嘉兴,平湖姚氏圆作技艺是嘉兴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姚家的木艺传承始于百年之前,五代人专攻“水器”——木桶、木盆、子孙桶。这些器物看似简单,却暗藏玄机。“在木头上怎么画一个圆呢?其实圆作技艺是有公式的:一颗五角星,两撇一横长。按照这个公式,就可以做圆桶了。”然而,姚祖观从14岁随父学艺到21岁,花了6年多时间才真正出师。姚祖观说,从选料、画线、锯料、劈料、做缝、钻孔、合缝、雕画、上漆……学习的过程中,道道工序皆需亲力亲为。
传统技艺的坚守,并非一成不变。姚师傅坦言,过去木桶是生活必需品,“家家户户有十几个”,但随着塑料、不锈钢制品的普及,木制类实用器皿逐渐成了装饰品、老古董。于是他顺势而为,推出婚庆用的“子孙桶套装”,并融入吉祥纹样,“现在的人买它,是为讨个吉利,也给子孙留个念想。”
“祖上传下的规矩,做桶多用福建杉木,木质柔韧耐腐。但如今年轻人结婚用的子孙桶,我改用檀木,既显高档,又能长久保存。”姚祖观指着工坊一角陈列的雕花红檀木桶说道。
2009年,姚祖观结合平湖乃至嘉兴的著名景点、地标建筑、特色风物,将圆作技艺的古朴韵味融入现代美学,创作出“南湖红船”“九峰一览楼”“李叔同纪念馆”“报本宝塔”等新作品,使得圆作技艺完成了从单一的手作民间器具到多元制作木雕工艺品的转变和升华。东湖八景在木雕画框里定格,《平湖西瓜》系列木雕将地方特产变为艺术IP,不少作品还作为艺术展品进入酒店雅间供食客欣赏……老手艺成了江南美学的活态展馆。
姚祖观还大胆创新,将大件改为小件——木梳、手串、发簪、木勺、杯垫等精巧物件,既保留了传统韵味,又符合当代生活需求。南河头店铺内,往来的游客摩挲着发梳上的雕花惊叹:“榫卯结构好牢固,太神奇了!”为让非遗技艺更贴近大众,近年来,姚祖观还在店里推出了手作体验、工艺教学等系列活动,让市民游客在互动中感受传统工艺的魅力。
在不断适应市场的变化中,姚祖观让这门老手艺找到了新出路。然而,真正的挑战在于传承。为此,他在嘉兴的学校、社区开设公益课堂,教人圆作技艺。“大女儿、女婿也跟我学了3年,哪怕只学个皮毛,至少能让手艺被看见。”他说这话时,手中刻刀未停,木屑纷飞间,一件巴掌大的茶盘底座已渐露雏形。
姚祖观的“不安分”,源于危机感。作为濒危非遗的代表性传承人,他亲历了手艺人的凋零:“全国做这行的,两只手数得过来。”他给自己定下严苛的KPI:每年创作10件作品,精选2件参评省级以上奖项。
令人钦佩的是,这位年逾六旬、鬓发斑白的匠人,始终以“活到老学到老”的执着精神,在传统与创新的交汇处开辟新径。去年,姚祖观耗时两个月考取驾照,只为自驾参加各地非遗展会;如今又研究AI工具、抖音等社交平台,将圆作技艺剪辑成短视频推广。“以前写篇宣传稿要求人,现在‘豆包’5分钟搞定。非遗不能只靠情怀,还得让年轻人觉得‘酷’!”
在嘉兴的潋滟水色中,姚祖观以木为纸、以刀为笔,回答着“如何画一个圆”的命题。这个圆里,盛着水乡千年不散的木香,转着非遗生生不息的年轮,更画出了老手艺在数字浪潮中的新解。当匠人们以坚守为壤、以创新为光,传统非遗文化便能在当代人心中扎根、绽放。而这,正是嘉兴“老底子”最深厚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