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陶 玮 图片由海盐县文联提供
台灯前,周卫东忽而提笔凝思,忽而疾笔写作。他白天忙于工作,晚上挤时间写诗,已出版两部诗集。
小院里,一杯绿茶,一支檀香,沈明祥伏在石桌上,写得入迷。年过八旬的他,笔耕不辍,“活到老,学到老,写到老。”他这样评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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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串名字还可以继续列下去,他们都来自杭州湾畔的千年古县海盐。这座人口不到50万的滨海小城,有近1500人长期从事文学创作,拥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7人、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21人。这片土地上走出了文学名家余华,还涌现了雨果奖提名作家宝树(李俊)、第十一届春风悦读榜新人奖获得者贝客邦(王晓栋)等新兴作家。海盐县被中华文学基金会授予“文学之乡”称号。
千年文脉滋养下,文学在海盐蓬勃发展。
一个县缘何成为文学之乡?既有历史积淀的必然、民风民情的传承,也有文化实践的巧思。
海盐,地处杭嘉湖平原,濒临杭州湾,稻田的平静与潮汐的澎湃形成天然文学张力。在这里,人们既是耕耘者,也是书写者。他们书写生产生活中的点滴,书写这片神奇土地的美丽丰饶。
这里有新时代的城乡巨变。从城乡二元结构到新时代高水平城乡融合发展,海盐的变迁折射出乡村全面振兴的生动实践。数字化的农业大棚、智慧化的医疗设施、家门口的口袋公园……这些变化可感可知,使越来越多的人,萌发了追求文学的梦想,俯下身聆听大地的心跳,拿起笔记录山河的脉动。
这里有新时代的精气神。随意翻开一部海盐文学爱好者的作品,字里行间总能感到强烈的表达意愿。“原先分散在田野里的农户,一户户集中到此建宅安家,享受新农村的便利。”“每当周末、节假日,丰山总是熙熙攘攘,游人如织。”……一行行质朴的文字,讴歌民风的淳朴,吟颂家乡的美好,给人以鼓舞、给人以力量、给人以希望。广袤土地上涌动着最深沉的文学力量。
一群乡土作家:在希望的田野,耕耘文学庄稼
白天在自己创办的印刷厂忙活,晚上坐在家里的书桌前敲击键盘。海盐县于城镇鸳鸯村村民周卫东,已从事诗歌创作多年,文学是他的精神食粮。
周卫东初中毕业就踏入社会,经历了种地、开店、教书、打工、办厂,而唯一不变的是文学创作。
17岁那年,周卫东在表姐家看到了一本席慕蓉诗集,“一读之下便被打动,爱不释手,感觉自己也能写点类似的文字,便有意识地找喜欢的诗去读,并尝试写诗。”读着,写着,周卫东的精神世界日渐丰盈。
芦苇荡上的群鸟,田野中的露珠……身边的点滴,都是周卫东的创作来源,“我是一个农民,因此伺弄土地、种桑养蚕等农活存在于我的每一首诗中。”
浙江省作家协会诗歌委员会原副主任伊甸评价:“周卫东是把村庄和田野扛在肩上的诗人,有着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独出机杼的创造性。”
和周卫东一样,在海盐这片充满希望的文学田野上,还有很多文学爱好者辛勤耕耘着。他们沉下心,关注自然和日常,汲取创作灵感,培育文学庄稼。
“写作让我感到愉悦。”秦山街道落塘社区居民沈明祥对文学的热爱始于阅读,儿时阅读的100多部经典名著带他进入了一个不同的世界。真正的文学之旅始于1971年,那时的他是一名语文教师,凭借对文学的热爱,他利用业余时间进行文学创作,此后一直没有停下脚步。
“我写作的初衷是弘扬优秀传统文化,丰富社区居民的精神文化生活。”沈明祥坦言,他最爱写的,是身边的农人农事,是家乡的奇闻逸事。一有时间,他就走村串户采风。
家乡的雨、家乡的风、家乡的山河和田野;蔚蓝中衬着金黄菜花的春天,碧绿中带着粉色荷花的夏天,鸟儿在果实累累的枝头唱着诗的秋天,披上朦胧白纱的雪花飘舞的冬天……沈明祥在文学创作中,完成了一次次对家乡的回望。
继推出中篇小说《鸳鸯楼奇闻》、民间传说《白塔山的传说》、长篇小说《男儿桥》《女儿湖》及散文集《艺海舟》五部作品后,沈明祥又花了一年时间,完成了约20万字的长篇小说《丝路沉浮》。
走进六里村朱家门文学创作基地,粉墙黛瓦间,名人作家围桌而坐,用夹杂着乡音的普通话畅述创作心得,这是一场日常举办的交流会。
目前,海盐拥有15家乡村文学社、10个文学创作基地。“在海盐,文学离乡村并不远,只在咫尺之间。”海盐县文联党组书记、主席谢凤英说,乡土作家们用心耕耘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孜孜不倦,文学之花芬芳持久。
一批文艺佳作:记录乡村振兴,描绘自然风光
“写作是源于阅读的爱好。”海盐县作家协会主席吴松良从1996年开始发表作品,已出版散文集《跨越》《穿越》《海盐的味道》和小说集《两头门》。
2023年,凭借100多万字的作品,吴松良成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翻开他的作品《小雪时节的雪水港》,有这样一段描写:“我羡慕生活在雪水港两岸的人们,二层或是三层的小楼,外形豪华别致。从这些小楼外墙的装饰就可以断定那都是属于已经富起来的人家……与两年前相比,在雪水港村部的东南面,多了一排排整齐的小楼,这是新建的村民聚居点……”字里行间生动展现了农村新面貌。
灵感照亮写作。但它只是一颗种子,需要将其植入大地,播撒到能够让它蓬勃生长的原野丛林。对吴松良来说,他的大地、他的原野丛林,自然就是他的故乡海盐。
“故乡日新月异的变化,激起了我对创作的渴望,我要记录这片土地,记录这里的点点滴滴,记录这个奔腾向前的时代。”吴松良用纯粹又热烈的文学之爱,书写着故乡的时代变迁。
他在作品《丰山》中记录了当地翻天覆地的变化:“每当周末、节假日,丰山总是熙熙攘攘,游人如织。与丰山相依的丰义村,经过这几年的建设,从一个冷落偏僻的小山村转身成了人们打卡热点。”
一篇篇反映海盐乡村蝶变的小说、散文、诗歌等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山更绿、水更清、民更富的笔墨更浓。
地理环境总会影响写作风格。
津渡、李平、白地、沈宏和米丁五位诗人,长年生活于海盐秀美的山水中,山河草木、花鸟鱼虫,都成了他们诗中时常出现的意象。
“四野掩合,松涛阵阵,星子从大海上空升起,灯火把村落点亮,我在鸡笼山下静坐,黝黑的湖水将光影调和,南湖依山,北湖接水,一对双胞胎姐妹,眸子闪着光,透着慈爱……”津渡在作品《澉水长山》中,细致描绘了海盐的独特风光,表达了对这片土地的赞美与热爱。
“澉水长山,我所理解的山水田园、最江南的山水田园,不过如此。”津渡说,“在这里安居,工作、生活,历练人生,漫游山水,观察草木鸟虫,记录点点滴滴,读书、思考、写作,除了生命中经受的洗礼,这一片天地也给予了我精神上的滋养。”
满目湖光山色的人,心境也是开阔舒朗的。心里装得下山水,笔下也有自然的倒影。在海盐,越来越多的文学爱好者以崭新的视角,更加自信地抒发所见所思所感。
一个文学摇篮:有根脉有土壤,孕育精彩作品
余华曾在多个场合表示:“我只要写作,就是回家。”这个家就是海盐。
余华于1982年使用笔名“花石”在《海盐文艺》上发表了《第一宿舍》,这是目前已知的他最早发表的作品。后来,余华担任过《海盐文艺》的编辑。
在海盐,记者遇到的本土作家,都会提到《海盐文艺》这本刊物。
《海盐文艺》创刊于1972年5月,是当时海盐县文化馆编辑的内部刊物,因为历史的原因曾停刊一段时间,二十世纪末复刊,如今为季刊。
1998年,海盐县作家协会推出了内部刊物《南北湖》,每年春冬两期。
“从海盐走出去的作家,不少都受过这两本刊物的影响。”谢凤英说,“这两本杂志主要刊登本土作家、文学爱好者的文学作品,从而鼓励、激发他们的创作热情,可以说是本土作家的文学摇篮。”
成为文学之乡,海盐的底气远不止于此。
历史,有文化根脉。
海盐不仅是作家余华笔下“活着”的土地,更是胡震亨整理《唐音统签》挽救唐诗的故里,是“三毛之父”张乐平用芦苇勾勒童真的故乡。
自古以来,海盐人好学爱文。从晋代“中国志怪小说鼻祖”干宝、唐代诗人顾况、宋代《澉水志》作者常棠、元代戏曲家杨梓到近现代的出版巨擘张元济、格律体新诗先驱诗人沈祖棻、“三毛之父”张乐平,再到当代“先锋文学”代表作家余华……海盐的文学圈星光灿烂。
现实,有创作土壤。
海盐高度重视文化建设,建成投用县文化艺术中心,并启动杨家弄区块等建设,推出了一批公共文化新空间;注重培养文学人才,对文学苗子更是倍加呵护。目前,海盐县作家协会拥有会员121人。去年6月,“细雨”红领巾文学社成立,培养出一批批忠实的青少年文学爱好者。海盐县作家协会“文学赋能乡村高质量发展志愿服务活动”入选中国作家协会2025年度文学志愿服务示范性重点扶持项目。
海盐的文学力量扎根于市井烟火,全县构建起“10分钟品质阅读圈”,张元济图书馆、18家智慧书房、95家农家书屋星罗棋布。乡村田野间,谷仓书屋、村咖书屋将咖啡香与书香融合,让“诗与远方”触手可及。
去年以来,海盐陆续推出各镇(街道)的文学周活动,点燃基层文学氛围,赋能乡村振兴,促进文化精神共富。
未来,有前进动力。
依托独特的文学资源,海盐积极探索“文学+农文旅”融合发展。余华笔下的沈荡老街、鱼鳞海塘、杨家弄等地标,早已超越地理意义,成为文学世界的象征符号。“陪你到海盐看日出”“跟着余华游海盐”等城市名片火爆出圈,赋予乡村振兴源源不断的动能。
比如,沈荡镇以实景化呈现余华作品中的标志性场景,打造沉浸式文学体验。络绎不绝的游客循着“余华文学地图”漫步其间,在胜利饭店点一份“炒猪肝配黄酒”,与《许三观卖血记》中的角色隔空对话;或在百年官酱园触摸修补酒坛的非遗技艺,感受时光的厚重。去年,沈荡镇累计接待游客超120万人次,同比增长264%;接待过夜游客34.48万人次,同比增长68.34%。
扎根人民,扎根生活,文学之乡定能孕育出更精彩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