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青
一进入四月,我总能梦见已搬离十年有余的老宅基地上那一方老竹园,里边的小竹笋正钻出铺满厚厚枯竹叶的地面。于是,下一日的早晨或者傍晚,我便会驾车抑或步行三四里路,进自家老竹园掘笋。今年也不例外。
这天下午,我将一只大号塑料袋子揣进裤兜,从乌桥村百谷里小区的新家驱车前往老竹园。又从近处二姐家借了根底端有锋利刀口的钢钎,一头扎进了六十多年前自己呱呱坠地于此的老宅基地。
首先迎接我的是那棵位于老宅西南角的榉树,还依稀记得五十多年前,父亲与我一起种植的情景。他还指点着刚种好的那些原本排成一行的三棵小树苗,对我说着什么。
当时父亲说着什么呢?现在想来,无外乎“等你结婚时能用它们做家具了”,还可能是“等它们长大了,你可以用来做新盖屋子的横梁”。另外两棵榉树已在我家的不同历史时期完成了它们的使命,只有这一棵尚且高高大大挺立在那儿。十多年来,好些人欲出高价收购,念旧的我自然是一口回绝。
我摩挲着粗大的老树干,曾与之朝夕相伴四十年的点点滴滴瞬间涌现脑海,最后只听得心中感叹一句:“无可奈何花落去。”
因为今年春天雨水偏少,竹笋破土得迟了些。不过,一眼扫去,三分地内还是有不少竹笋露出尖尖的脑袋。我放缓脚步,细细地寸寸搜寻,小心地选择落脚之地,生怕踩坏一只刚露头的竹笋。这种心理,其实我们乡下小孩子刚懂事起就形成了。因为很小的时候就听惯了大人说,春季的竹园不能乱跑的,若是踩坏了一棵会噌噌长高的竹笋,你的个子就不会长高了。
我手抚过一根根青青老竹,再三比较着一棵棵竹笋的高矮胖瘦。一旦选定挖掘对象,便斜斜地将钢钎插进泥土,轻轻一撬,一棵竹笋就恰到好处地从泥土中蹦了出来。那下端亮眼的曾埋没于厚土中的白笋壳与白笋肉,展示了本地特有的抱鸡笋的风韵。
突然记起母亲年轻时常常用来掘笋的那把旧镰刀。大清早的,母亲也用它在屋后竹园里刮柴灶上那两口大铁锅的锅底灰。已磨损得仅窄窄一条的布满铁锈的旧镰刀,一般就插在屋子后墙的砖缝里,其高度一直让我无法企及。必须到了割稻时节,才会有幸被我握住,跟在母亲屁股后面,学着一根根一株株地帮母亲割稻子。母亲应该很放心的,反正即使叫它“咬”到我的手,也出不了多少血,它早已从母亲这位平湖姑娘口中的“横”,进化到我心目中的“钝”了。
难得来一趟,自然在拎起一大袋子鲜竹笋之前,再与这些竹友一起待一会儿。微风轻拂,那些去年前年生的竹子,也许还能分辨得出,他们身上穿的衣服还残留些许的新意。而我心里也还有点印象,那地方去年或者前年还不曾有这一竿呢。至于三五岁的竹子与三五十岁的竹子,似乎并没有特别的异样。所以,其间一定有我父亲甚至祖父的玩伴,因为这儿是我曾祖父辛苦搬迁的创业之所呀。
“小竹笋炖猪蹄?太油腻了,晚饭还是来个鲜笋红烧鲫鱼吧。”我似乎是在跟老辈们说。
是的,只要有老树在,有老竹园在,那里就是我日思夜想的精神家园。每到这掘笋季节,更会附带着发掘出特别古朴而亲切的家族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