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1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云龙村如何以“蚕桑”新解破题乡村振兴?

日期:04-28
字号:
版面:第02版:村问       上一篇    下一篇

  

  江南四月,海宁市周王庙镇云龙村迎来了一年中最鲜活的时节。每天数千份满载乡土气息与文化底蕴的“蚕宝宝饲养盒”,裹着一包鲜嫩桑叶、20余颗蚕卵、两只精致养蚕盒,以及8元包邮的诚意,从“小云龙蚕桑乐园”启程,跨越山河,奔赴全国各地。

  作为“丝绸之府”的活态传承,云龙村将蚕桑文明刻在村里的每一个角落:1960年建成的茧站已整饬复原,老照片重现了摇橹收茧的喧嚣旧影;云龙茧站内,老旧的木质缫丝机静静伫立,斑驳齿轮的纹路间,似乎还氤氲着茧丝蒸腾的余温;缫丝非遗传承人轻哼悠扬的《云龙谣》,指尖如蝶翼翻飞;蚕桑记忆馆门厅处,1.5万颗蚕茧串联而成的穹顶吊灯,宛如璀璨星河,勾勒出蚕短暂却绚烂的一生。

  乡村振兴路径万千。云龙村如何以“蚕桑”新解破题乡村振兴?带着这个问题,百村行采访组来到云龙村探寻答案。

  

  ■记者 应丽斋 樊昕旖 潘钰鑫

  插画 张利昌 图片由云龙村提供

  

  【提问】 云龙村为何把振兴的支点锁定“蚕桑”?

  

  由海宁东西大道折入乡道,穿过“中国蚕桑之乡”牌坊,350亩桑园在春光中如翠绿画卷缓缓展开。“这片新叶是春蚕的口粮,那边修剪过的枝桠正蓄着秋蚕的储备。”云龙村党委书记沈啸驰耐心地给我们普及蚕桑知识。桑田深处,老农们左手挽枝,右手熟练地摘取晨露未晞的嫩叶。而那竹筐里沉淀的不仅是桑叶,更承载着半个世纪的辉煌与跌宕。

  1963年,“亩产千斤桑百斤茧”的捷报曾让云龙村名震全国;1978年,喷灌系统的银色水弧见证云龙人与大国重器缔造者并肩站在人民大会堂的领奖台;泛黄的外事档案里,来自38个国家的参访考察团记录展示了小村跟世界对话的实力。当“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还是全民憧憬时,这个江南村庄已用蚕丝织就现代化样本:上世纪70年代末,家家住联排小楼,户户喝免费牛奶。“养蚕兴家”的集体认同深植血脉。

  “蚕桑是我们村的根和魂。我们老书记范卫福一再告诫我们:千村一面振兴不了乡村,必须找到自己的根和魂。”沈啸驰说,上世纪90年代,在工业化浪潮中,云龙差一点丢掉根脉。那时,国际生丝价格雪崩导致茧丝绸产业链断裂,村民仓促砍桑拆蚕室,改养猪养鳖。2000余亩桑园锐减至700亩,蚕种饲养量从3000余张骤降至600张。

  曾经“十里桑阴接水云,谁家煮茧一村香”的诗意田园,逐渐被养殖废水与禽畜异味侵蚀。更要命的是,在市场经济的“惊涛骇浪”中,丝厂、绸厂等16家村办企业接连遭遇经营困境,至2002年,村级债务已累计高达2167万元。“我上任时,村里根本没有钱,连电费都交不起,主干道坑坑洼洼无力修缮。”云龙村老书记范卫福痛心疾首,曾经受到国务院两次嘉奖的明星村竟成了海宁市环境整治黑榜常客。

  转机出现在2003年。借力浙江省“千村示范、万村整治”工程,云龙村以土地整治破局,10年间累计平整土地3800余亩,拆除6万平方米的生猪养殖场和温室甲鱼塘,全面清退全村“低小散”企业。在夯实生态基底后,云龙人又接续奋斗,将美丽乡村建设与“三改一拆”“五水共治”等系统工程有机结合,修复了建于1960年的茧站、申报了省级非遗、打造了蚕桑研学基地,五星级美丽乡村的桂冠,见证着这个后进村的涅槃重生。

  “选择蚕桑是直觉更是战略。”范卫福凝视桑林,解释着差异化发展的逻辑,“乡村的发展既需‘人无我有’的特色,更要守护‘历史不能断代’的文化自觉。只要特色找准了,我们坚信老树肯定能发新枝。”尽管已从村书记岗位上退下来,但范卫福对云龙村的未来仍充满信心。

  

  【追问】 新时代的云龙村如何做好“蚕桑”文章?

  

  把“蚕”字拆分,是“上天下虫”,寓意种桑养蚕也得“靠天吃饭”。当传统蚕桑产业在海宁寥若晨星时,云龙村却将“蚕”字拆解出全新内涵——“靠天吃饭”的宿命论改写为“上天入地”的创造论。这个曾获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科技进步奖的村落,正以“蚕桑+”的创造性转化,努力让传统的蚕桑业萌发新枝。

  他们以科技创新重构产业图景,跟浙江凯喜雅国际股份有限公司、中国丝绸博物馆等龙头企业和机构合作,构建了全国独有的全年13批次滚动养蚕技术体系,延伸出蚕丝面膜制备工艺、桑黄菌棒培育技术等高附加值产品研发。

  “我们更多的是跳出蚕桑看蚕桑。”沈啸驰算了两笔账:如果只是养蚕,即便通过一年13批次的产能扩张,养蚕户年均收入不足3万元,而发展蚕桑研学游,以每名学生100元计算,如果每年接待10万名研学学生,就可形成千万级产业规模。

  蚕桑研学有天时,更有地利。教育部出台了《关于全面加强新时代大中小学劳动教育的意见》,对中小学生的劳动课时提出了要求。部编版三年级语文教材有《蚕的一生》一课,开发蚕桑研学,可以让原本抽象的课本知识通过亲身实践鲜活起来。“我们设计了72课时的课程体系,形成‘蚕的一生’全周期体验链,每个年龄段的孩子都能找到自己感兴趣的课程。”沈啸驰说。

  行走在云龙村2公里蚕桑文化体验环线,时空在茧站青砖与智能蚕房玻璃幕墙间流转。孩子们在非遗传承人指导下缫丝织造,研学导师正讲解“春蚕到死丝方尽”的奉献一生,以及如何将废弃桑枝转化为抗癌药材桑黄培养基质。2024年的数据显示,全村文旅综合收入达455万元,服务半径从浙江延伸至北京、海南,形成覆盖全国的研学网络。

  与此同时,云龙村通过系统建构三大文化基因链,完成产业蜕变。

  智造基因链。从黄金茧中萃取丝素蛋白,应用于医疗、美妆、个护等市场;利用废弃桑枝培育桑黄;为心脏搭桥手术提供丝线……这些既通过技术创新把蚕桑链条拉得更长,让收益成倍提升,又让研学的孩子们看到创新的魔力。

  外交基因链。活化38国政经代表团来访的历史记忆,以G20国宴丝巾、亚运特许商品为载体,让“蚕桑外交”成为制度优越性的生动注脚。

  循环基因链。“桑—蚕—菌—药”生态闭环,使农业生产废弃物综合利用率达92%。桑黄菌棒培育技术的突破,让桑黄每公斤可卖6000元,带动农户增收。

  云龙村独创的“前端普惠—后端裂变”模式,正重塑城乡资源流动路径。8元包邮的“蚕宝宝饲养盒”,年覆盖6万亲子家庭,形成用户池,通过桑叶补给包、非遗手作套件实现深度链接。这种“体验经济+社群运营”的创新,使小村庄与北上广深家庭建立起情感纽带。

  在经营机制上,村集体以49%占股与海宁大元控股集团成立合资公司,着力破解村集体经济与市场机制的兼容难题,既防止资本过度逐利损害村民利益,又防止行政过度干预窒息市场活力。

  从卖蚕茧到卖文化,从农业生产到价值创造,云龙村的蜕变印证了传统不是怀旧的符号,而是可以再生的根系。当劳动教育课程遇上非遗缫丝技艺,当桑枝废料转化为抗癌药材,乡土文明正在现代性转化中绽放新生。这个用蚕丝连接历史与未来的村落,正编织着乡村振兴的新经纬——不是简单的产业回归,而是文明基因的创造性重生。

  

  【叩问】 云龙村还有多少种“蚕桑+”新解法?

  

  蚕桑主题的研学游与科技价值链延伸,虽让云龙村实现产业深耕,但乡村振兴视角下的蚕桑经济赋能需要突破单一产业思维。云龙村还有没有更多的“蚕桑+”新解法?

  “当然有!”沈啸驰领着我们来到一处名为“云龙蝶园”的地方。这里原本是杂草丛生、棚屋破败的废弃羊圈,如今已化身为全国唯一的装置艺术基地,来自杭州的艺术家周峰和企业家华宝娟耗时6年半,用废旧钢铁、啤酒桶、玻璃瓶和废弃大巴等材料,编织出一片充满野性与诗意的精神原野。

  踏入蝶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高达十几米的钢铁大象雕塑,锈迹斑斑的金属骨架在阳光下泛着粗粝的光泽,仿佛一头穿越时空的巨兽静卧在桑田之间。穿过钢铁大象投下的斑驳光影,蝶园的每个角落都在颠覆认知。齿轮链条拼贴的先锋装置悬挂在羊圈的墙上,刻满诗句的油桶散落在桑林,露营基地的篝火映照着年轻人煮茶谈天的身影。

  穿着背带裤、留着长发的周峰跨坐在摩托车上,身后是他亲手焊接的“非艺术创意空间”。这位曾游走都市的装置艺术家,将朋克美学注入农耕肌理:生锈钢铁与柔嫩桑叶共生,装置艺术的锐利线条刺破田园牧歌的宁静。

  “他画设计图,我算成本账;他谈废弃美学,我想客流转化。”华宝娟笑着回忆6年半投入1500万元的心路。这对小学同学在艺术纯粹性与商业可持续性间寻找平衡:改造废弃大巴时保留方向盘作为吧台装饰,用真丝织物包裹生锈钢架形成视觉冲击,让装置成为可触可感的消费场景。

  他们的坚持塑造了独特路径:宁可与顶级资源缓慢对接,也不降格苟且。每年举办的“桑田诗会”聚集梁晓明等百余诗人,在桑树下吟诵的诗句与游客刻在油桶上的即兴创作交织成多维叙事。当“蚕吃桑叶的声音像落雨”与“乡村振兴不是复制是生长”的句子共处,艺术真正实现了从生产符号到精神IP的升维。

  “现在云龙蝶园在小红书和抖音都热得不得了,怎么想到做蝶园的?”记者问。

  “是做着做着目标才清晰的。一开始只想在乡村有一亩三分地,放我的作品,过与世无争的田园生活。”周峰说得云淡风轻。这个留着长发、爱穿背带裤、喜欢骑摩托车的艺术家,在云龙村用6年半时间完成了一场乡村振兴的“行为艺术”。“实际做什么并不重要,关键还是在坚持。我们花了6年半时间,从一个废弃的羊圈到现在这个模样,不管‘作品’好不好,至少看见了人的一种精神,一种坚持的力量。”

  在蝶园里,周峰让朋克雕塑与传统蚕俗并置,既土得掉渣,又酷得发烫,哪怕是餐厅,也以“土味+鲜味”打造其独特标签。这个曾经想隐居田园的“流浪者”,终究在桑蚕吐丝般的坚持中,织就了乡村振兴的另一种可能——当生锈的工业时代遗产在桑田间破茧成蝶,云龙村正在书写“蚕桑+”的惊艳解法。

  在钱塘江潮起潮落间,云龙蝶园的故事仍在续写。当城市移民带着伤痕与梦想涌入乡村,当工业残骸在桑田间获得新生,乡村振兴便不再是简单的产业转移,而是无数个“周峰”在废墟上起舞,用艺术重构着城乡关系的未来图景!

  

  ※村庄名片

  

  云龙村

  

  云龙村位于海宁市周王庙镇西南6公里处,东与石井村毗邻,南与胡斗村接壤,西靠长安镇肖王村,北接上塘河,与之江村相望,村域面积3.924平方公里,户数960户,在册人口3514人。

  云龙村是传说中“金龙降落的地方”,有着悠久的种桑养蚕历史,是全国闻名的“蚕乡”,曾两次获得国务院的嘉奖。2009年,云龙村的蚕桑生产民俗作为中国蚕桑丝织技艺中重要性代表项目,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现在,云龙村是浙江省3A级景区村庄(示范村)、浙江省休闲旅游示范村、国家首批绿色村庄。近年来,依托千年蚕桑文化底蕴,云龙村村委会以“中国蚕桑研学村”为目标定位,构建“运营驱动、三产融合”发展模式,探索出一条乡村运营推动乡村振兴的创新之路。2024年,云龙村接待研学及游客7.3万人次,文旅综合收入达455万元,实现农民增收160万元。

  

  ※村书记的心愿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