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传世名画,嘉兴人朱彝尊(1629—1709),为何相隔31年,两次题跋?这是一幅怎样的画,这般风雅至极的美事,又有着怎样的机缘巧合?
这是一幅怎样的画?
这幅传世名画就是《伏生授经图》,它的盛名来自创作者——唐代大诗人王维。
北宋徽宗时代的《宣和画谱》,最早著录唐代大诗人王维曾作伏生像。盛极一时的诗名之下,王维也被后世奉为“文人画鼻祖”,只是今日所见王维传世作品多为山水画,人物不过是其中的点景小品罢了,所以这卷人物画尤为独特。
伏生授经实乃一则儒家经典故事。伏生是秦汉之际的经学大师,尤精《尚书》。秦始皇焚书坑儒时,他冒着生命危险将《尚书》藏于墙壁夹层。秦末,他流亡异乡,汉初返回故里,所藏《尚书》已损失大半,只余20多篇。汉文帝听说伏生事迹,欲召见他,但年逾九十的伏生,难以赴京,汉文帝派太常使掌故晁错上门求教。伏生因年老口齿不清,由女儿羲娥代为转述,晁错笔录,整理成传世的今文《尚书》。
“伏生授经”主题绘画,隋朝展子虔,唐代吴道子、王维,元代戴淳,明代杜堇、唐寅,清代罗聘、沙馥,直至近现代名家,均有涉猎。
这幅王维传作,一老者白发清癯,凭书案,盘腿坐于圆形蒲团之上,批薄纱、戴头巾,右手持卷、左手指点,似乎正在向对面的学生传授经文。不同于其他画家将故事中的其他人一并入画,此画只作老者一人,十分少见。
《伏生》现藏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千百年来,它历经流转,被不同时代、身份各异的收藏家视若珍宝,经历一次次重新装裱,变得越来越长,仿佛一部不断续写着传奇的史书,收藏者、拜观者、钤印者、题跋者的热忱与执着,被融进了这绵延生长的卷轴之中。其中有南宋吴说等人的观署、清初大藏家宋荦的跋文、清代名臣刘墉以及嘉道年间谢宝树的两跋,特别是清初嘉兴诗词名家朱彝尊的两段长跋,分别以隶书和行书写成。
朱彝尊并非画卷的拥有者,为何两次题跋,这两段时隔31年的跋文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机缘巧合?
初遇“伏生”
康熙九年(1670)十月,秋风寂寥、北雁南归,游幕京师的嘉兴人朱彝尊如往常一样,步入前吏部右侍郎孙承泽坐落于西山樱桃沟的宅邸,受其邀请至府上鉴赏古物,同行的还有两位同乡谭吉璁和李良年。
孙承泽,字耳北,号北海,又号退谷、退谷老人、退翁等,是一位饱经沧桑的耆宿。他在明崇祯年间官至刑科给事中,但乱世纷繁,后归顺李自成,清军入关后,又降清。这样的“二臣”虽出仕清廷,却得不到信任,频繁调迁,不得重用,政绩平平。顺治十年(1654),他心灰意冷,致仕退隐,结束了一生三主的宦海浮沉。
或许他从未想到,最终让他留名史册的并非庙堂功业,而是晚年的雅好秘玩。
退居深宅之后,孙承泽以“退”字为名号、斋号,远离世事纷扰,醉心于学海艺林,购藏了大批奇珍异宝。
清初《书画记》中,徽人吴其贞记录了一则逸事。顺治十七年(1660),他到京师装潢名匠王济之在苏州的住处,过眼古书画名作98件,均是从浙江嘉兴收购而来的。吴其贞、王济之这样的古董掮客,游走于明清易代之际的运河南北两端,为北方新贵藏家批量物色江南没落旧家的珍藏。孙承泽、梁清标皆是重要买家。
嘉兴人朱彝尊出身书香门第,家道中落。清初,他参与抗清,失败后漂泊游历,四处谋生,所到之处南至岭南,北达山西大同、京师、山东等地。
游幕之余,他广结文友、搜集金石、唱和诗词,享有相当的文名。他酷好碑帖,又擅作隶书,更精于词学,于绘画也有自己的看法。在京期间,他常叩访孙侍郎。有一回,众人在孙府亲见嘉兴籍元代工艺名匠朱碧山精雕细琢的杰作——银槎杯。身在异地,睹物思乡,他和李良年皆即席作诗以咏此世间珍奇。
1670年的这次孙府之约,孙公仅邀请了朱彝尊三人。
孙公小心翼翼地展开手中的卷子。这竟是唐代诗人王维硕果仅存的人物画《伏生授经图》。
因时代久远,丝绢纤维脆弱不堪,卷面斑斑驳驳,多有修补痕迹,近观之下,甚至于哪些是原先的笔迹,哪些又为后人添补,似乎已很难辨别。历经唐、宋、元、明四代,又有多少不知名的画工、裱匠,曾经在这张古老的绢画上留下或细腻、或粗粝的笔触。
画中并无背景,只有一老者白发清癯,细观之下,画心右上角,钤盖有“宣和中秘”朱文长方印一枚。这不正是宋徽宗内府的官印嘛!
的确,作为资深藏家,孙公自然明白“宣和中秘”意味着什么。北宋《宣和画谱》将《伏生》卷归入唐代大诗人王维名下,南宋高宗赵构更是亲笔题签,写下“王维写济南伏生”几个工整小楷,绫与本幅之间,钤盖有朱文乾卦圆印,本幅的左下角“绍兴”朱文连珠印依稀可辨。这不正是宋高宗时代传承下来的“绍兴御府书画式”的完整规格嘛。自此这件人物画卷,就与王维深度绑定。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是疑惑:眼前这卷久藏深宫的禁中之物,在高宗时莫非已是残卷?建炎南渡之际,它究竟经历了什么?
眼前所见,令已过不惑之年的朱彝尊浮想联翩。他多年前游幕济南时,曾去往章丘长白山叩拜过伏生之墓。墓前祠堂低矮狭小,甚至容纳不下一套座席与几案,寒碜得让人看不下去。难道是因为经学衰落,世上真正了解、看重伏生的人越来越少?回望秦时,伏生身为秦朝博士,却能够幸免于“坑儒”之祸,他的智慧定有常人所不能及之处。至汉朝,伏生不顾年事已高,勤勤恳恳、不辞辛劳地教授学问,最终把学问传授给了晁错,也传授给了百世之后的徒子徒孙。
眼前的伏生,遍刻沧桑的脸庞,形如枯槁的身躯,当是王维对古圣贤的想象之作。
四人一边摩挲着历经岁月洗礼的画卷,一边轻声交流着品鉴心得,偶尔提及画中细节,眼中满是惊叹与敬慕之色。他们沉浸于这跨越时空的交流,仿若已踏入千年前伏生讲学的课堂,又似能看到数百年前王维挥毫落纸的情景。恐怕当年宋高宗也是受到了相同的精神感召之下,才亲自为本卷题字。
孙公捻须沉思许久。儒家经典《尚书》正是由于伏生传书晁错,“为往圣继绝学”,才得以流传至今。这一年,孙公已届七十八,仍然泛舟学海,“犹治《尚书》不辍”。对他而言,收藏《伏生》卷,绝不仅仅是因为这是王维的作品,致敬先贤、传承儒家文化,才是他的精神寄托所在。于是,他建议朱彝尊:何不把今日之感叹与感悟皆写成跋文,既能留存当下所思,也可留待后人赏鉴、评说。
朱彝尊酝酿之后,欣然提笔。
当他完成长跋之后,又小心翼翼地钤上朱文“南洄”“竹垞”和白文“朱彝尊印”三枚名章。这段长达473字的跋文,以他最为擅长的隶书写成,也是《伏生》卷上保留下来最长的尾跋。他偏好隶书,或许与他精于金石考据不无关系。“余性嗜金石文,以其可证国史之谬,而昔贤题咏往往出于载记之外”,金石文字不仅仅具有书法美学上的意义,在他看来更是考证国史的珍贵资料。
画卷的生命线延续、生长着。这一年,他41岁。
与朱彝尊一起同观《伏生》的两位嘉兴文人谭吉璁和李良年,因其名号被朱彝尊写在跋文最后,成为这次重要雅集的见证者。
两人在人生的不同阶段,与朱彝尊多有交游往来。
谭吉璁字舟石,号洁园,康熙十八年(1679),他与朱彝尊参加清廷博学鸿词科应试,之后历官延安府同知、山东登州府知府。
李良年原名法远,又名兆潢,字武曾,号秋锦,常与朱彝尊交游唱和。朱彝尊在为李良年撰写的《征士李君行状》中,回忆了早年两人同游京师时的际遇:“偕游西山,题诗于壁。传抄者不绝。一时朝士争欲识吾两人者。”当时,两人名声比肩,有“朱李”之称。“宛平孙侍郎承泽,谢客著书,特与君为忘年友。”可见曾出任礼部右侍郎的孙承泽对两人的重视。1679年,李良年亦进京参加博学鸿词科考试,只可惜未能考中,之后他游幕南北各地,晚年回到家乡梅里(今秀洲区王店镇),筑秋锦山房,教授弟子。
再遇“伏生”
如果说朱彝尊以布衣身份所作的第一段长跋,是壮年的意气挥洒,那么31年后,他致仕归乡,应江苏巡抚宋荦之邀,于苏州宋宅为其所藏名卷题跋时,或许没想到还能再遇《伏生》卷。
宋荦是河南商丘人,字牧仲,号漫堂、西陂等,是清初著名的诗人、画家、政治家。
宋荦与朱彝尊多有往来,在唐代韩滉《五牛图》、五代董源《万木奇峰图》和南宋钱选《黠鼠图》等传世名画上,均留有朱彝尊为宋荦所作题跋。
康熙三十九年(1700)十月,宋荦从直隶真定(今河北省正定县)知名藏家、官至保和殿大学士的梁清标孙辈手中,收得这件王维罕有的人物画卷,视若拱璧。或许,宋荦一见卷上朱兄卅载前长跋,便已决心邀请老友来府上赏鉴,并作二跋。
康熙四十年(1701)二月初八,春寒料峭,园中蜡梅幽香暗浮,屋内,一口熏炉立于堂中,暖烟袅袅,驱散微寒。睹物思人,31年前的某个秋日,他曾与谭、李两位好友同观此卷,而今,另两人已先后作古,自己也告别宦海沉浮,不复当年的雄心壮志,在梅里乡间辟地筑起曝书亭,著书、交游、访碑自娱。
朱彝尊唯一的仕宦经历始自康熙十七年(1678)50岁那年。清廷开博学鸿儒科取仕,他以布衣身份应试,授翰林检讨、《明史》纂修官等职,并于康熙二十一年(1682),进入南书房,达到了他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康熙二十三年(1684)元月,他因带小吏入史馆抄书,被降职。康熙三十一年(1692),他绝意仕途,辞官南归。历经人生起伏,此后,他每为书画作跋,总会在落款之际添上“南书房旧史”的名衔。寥寥数字,或许是顺应彼时风尚,在潮流裹挟下的顺势之举,又或许是他心底对往昔那段辉煌岁月难以割舍的追思。
当时,身处苏州宋府的朱彝尊已73岁高龄,回首过往,看遍世间沧桑、尝尽人情冷暖,他仍是那个心有执念的文人。即便外界时有零星质疑声传来,他始终坚信《伏生》卷乃王维真迹无疑。
如同31年前的那个秋日,朱彝尊稍作酝酿,蘸墨舔笔作跋。年迈的他,没有再延用标志性的隶书,而是以一手更显放逸的行书,将心底的执念付诸笔端。
在这段略显轻松的跋文中,他首先回忆康熙九年(1670)京师孙府初遇“伏生”,并作尾跋的情景,简述了此卷的流传,经孙承泽、梁清标、宋荦三位“当代正人”收藏,乃“伏生”之幸,援引元代吴文正的观点,提及理当为伏生铸造金像以表敬意。
重中之重的是,朱彝尊愈发笃定此卷为王维真迹。“右丞真迹难得,传已千年,直与铸金等也”,《伏生》卷纵然存在诸多残缺之处,可毕竟承载着业已延续千年的画史传奇,代代传承的护宝之举,功德堪比铸金像。看来,他心中早已将此卷置于精神信仰的高度。
他引用《中兴馆阁续录》这部在当时鲜有人问津的冷门著录,解释手卷曾被皇家秘藏的情况,以此说明卷后少有宋元题跋的缘由。较之原跋上多愁善感的慨叹,语气更显笃定。
这就将《伏生》作者之疑推至我们的眼前。
卷末清人谢宝树于嘉庆十七年(1812)端午节题写的跋文,为这幅画的作者身份留下更多遐想空间。谢宝树写道:“况得旧帙即不定出右丞,亦属名笔,所托其惜应何如耶?”在他眼中,这件古画即便不是王维真迹,可单凭其能流传至今,历经千载岁月洗礼与沉淀,就足以判定必定出自名家之手。无论创作者究竟是何人,这无疑都是一件艺术瑰宝。
今天,经历此起彼伏的争论,《伏生》卷究竟是否王维亲笔,大致达成主流的共识。而该卷的收藏机构大阪市立美术馆编印的图录,以及一些海外出版物,多认同虽不确定是否王维亲笔,但年代应为唐代。高居翰、王耀庭等艺术史家,均持此观点。朱万章认为,在现代美术史视野中,绝大多数业内人士都是认同此说的。
但在朱彝尊的时代,由于《宣和画谱》珠玉在前,又有宋高宗“王维写济南伏生”的题签背书,且考虑到此作自宋徽宗时代就一直深藏宫中,明代都穆、张丑、汪砢玉等人均将此画归入王维名下,因此朱彝尊和宋荦内心的笃定,就显得有理有据。甚至到了20世纪,书画鉴定家张珩、日本学者铃木敬等人,仍然认同此观点。当然,还有一些稍显小众的观点,比如有学者考订画中名物,尤其是砚台,判断此画年代上限最多为五代北宋,权作一说。
当画卷进入博物馆的库房、亮相展厅的展柜之际,或许不会再有新的题跋和钤印叠加其上,但在卷外更加广阔的舆论场域中,关于它的讨论却从未停歇,对于画卷来说,这何尝不是另一种生长呢?
嘉兴渊源
纵观全卷,其上另有两大嘉兴元素不容忽视。
其一为项圣谟收藏印“易庵图书”。
《伏生》引首之后的绫上可见两处题识和诸多收藏印,既有官印亦有私印。
项圣谟收藏印“易庵图书”位于画心左下角,全卷只见一处。项圣谟是项元汴六子项德达长子,为项氏家族后人中最为知名的画家。其艺术成就,与儿时家中书画传习的家风熏陶和丰富收藏不无关系。
不过,和《伏生》卷一样,存世的不少钤有项圣谟收藏印的书画上,却不见其祖父藏印。比如,现藏北京故宫的《魏了翁草书提刑提举帖》和吉林省博物馆的《宋人行书诗卷》两卷,均有明代宦官黄易之侄、项元汴之前明代最为著名的私人藏家黄琳诸印,以及项圣谟的这方“易庵图书”。据此,有学者推测,这可能并非项元汴旧藏,而是从黄家或是项元汴以外的收藏家那里得到了这批藏品。
项元汴身后,其家藏逐渐散出,不少为董其昌获得。所幸,他的子孙后代除变卖天籁阁旧藏之外,还是有项圣谟这样继承祖父遗志,并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继续着收藏活动的子孙。
其二为出产自海盐金粟寺的宋代名纸——金粟山藏经纸。
在《伏生》起头留白的引首纸卷,有一方夺目的小红文长方印,这是产自嘉兴海盐金粟寺的宋代名纸金粟山藏经纸的身份标签。
《伏生》卷历史久远,本就是残卷,历代多有修补、重装。但引首处的这方朱文长方印“金粟山藏经纸”仍清晰可见,硬朗的泛黄纸张,虽历千年,仍显光滑细腻,全然不似画绢的斑驳破碎,可见造纸工匠的高明。
金粟山坐落于浙江嘉兴海盐县西南,山下有金粟寺,寺内藏有宋代《大藏经》数千件,其每幅纸背上均钤有“金粟山藏经纸”朱文印,并绘朱丝栏行界。该纸造于北宋熙宁至元丰年间(1068—1085),本是专供寺院写经之用,质地厚重硬韧,采用加蜡砑光工艺,帘纹不显,表面平滑精细,久存不朽,极为名贵。
后来,该纸逐渐流入民间,明代文人多有用此纸创作的书画传世,并引以为傲,如现藏北京故宫的王宠《草书李白古风诗卷》、天津博物馆的祝允明行草书《归田赋》、朵云轩的项圣谟《南山松石图》等。至清代,内府藏画多以此纸作引首装潢,如现藏北京故宫的钱选《八花图》卷、赵孟頫、黄公望、徐贲的《快雪时晴书画合璧》卷等,不一而足。
唐代诗人、画家王维传作《伏生授经图》 现藏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
参考文献:
[清]卞永誉《式古堂书画汇考》
王耀庭《传唐王维画〈伏生授经图〉的画里画外》
朱万章《诸本〈伏生授经图〉的传承与流变》
赵晶《明代宫廷书画收藏考略》
[美]史蒂文·欧阳《黄赐和黄琳家族收藏的源流》
王元军《黄琳与其书画藏品中的“关内侯印”》
陆蓓容《艺术史上的朱彝尊》
常建华《康熙朝的翰林轮值南书房》
张珩《木雁斋书画鉴赏笔记2》
朱省斋《艺苑谈往》
[美]高居翰《中国绘画史》
《宋画全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