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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榨菜

日期: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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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姚孝平

  

  回乡下,见邻居家白场上散着一片榨菜,屋檐下立着三口褐色的大缸。邻居阿良正和老婆说着话。我说,你家的榨菜割得真早。阿良嘿嘿一笑,说腌了卖给永江,他开饭店的,大量需要。说着,阿良把晒好的榨菜倒入缸中,穿上黑色的雨鞋,开始吭哧吭哧地踩了。这稀疏的独奏曲,三十年前是嘹亮的大合唱。

  榨菜是桐乡农村的支柱产业,尤其我们镇,出了几家榨菜食品厂,可见当地榨菜种植之广泛。中国榨菜,主要有两大产地,重庆的涪陵,浙江的桐乡。当时我们村上家家种榨菜,少则一两万斤,多则六七万斤。

  每年3月中旬,地里的榨菜成熟了,一家人就都涌到了地里。父亲割榨菜,我帮忙捧榨菜,其他人削榨菜叶。装袋后,父亲把榨菜放到板车上运回家。

  晚上,昏暗的白炽灯下,榨菜像小山一样堆满了屋。一家六口人,坐在小凳上,戴着白手套(其实已经变得乌黑),拿着小刀,认真削着榨菜皮。那时,新鲜榨菜要经过腌制才出售,榨菜根部的皮很硬,腌了后咬不动,所以要削皮。

  削榨菜皮是很枯寂的活,虽然坐着,也挺累。左手去拿榨菜,右手捏着小刀削着,左手不停转动榨菜。整个身体都要不停倾斜。有的皮很硬,榨菜的头又极尖,就很难削。削好的榨菜放在箩筐里,由父亲搬到外面,倒在两米多深的水泥窖里。每个人都紧紧盯着自己眼前,用力削着。榨菜不断滚到脚边,“山头”松动谁都不说话,唯一的响声是从西侧墙角的那台西湖牌黑白电视机中发出的。

  我还小,但也有任务。削完一箩筐,我松了一口气,跑过去蹲下,不停转动开关,给电视机换台。站起时,望着东面的石灰墙,上面闪动着一个个高大的黑影。

  曾祖母瞎了一只眼睛,夜里的灯光又这么暗,父亲叫她去睡觉。她喃喃地说,多削一个也好。瘦小的她,用力捏着肥大的榨菜,干瘪的手上,骨头都快冒出来了。很多次,榨菜从她的手中滑下,滚到漆黑的角落。曾祖母慢慢站起来,抬起褶皱的眼皮扫了一下,自言自语:“滚哪去了,滚哪去了。”我跑到角落,找到沾了灰的榨菜,像打弹珠一样,滚到她的身旁。曾祖母用手摸到了,捏了捏,露出几颗黄牙,说:“就是伊(它),就是伊(它)。”

  “小山”重不下三千斤,直到晚上十点后,才变成了平地。我们五个人在屋里削榨菜皮,父亲一个人在屋外腌榨菜。他往水泥窖里倒几筐榨菜,穿上黑色的雨鞋踩紧实,撒一圈雪白的粗盐,再撒一层深红的辣粉。榨菜一层层叠高,身高不到一米七的父亲也越来越高。然后,盖上几层厚实的薄膜,四个角上用砖头压紧,防止漏气腐烂。

  三个水泥窖,三四万斤鲜榨菜倒进去,这是全家十来天汗水的成果。隔段时间后,榨菜出水了,父亲掀开薄膜,把榨菜翻出,将水舀干,再把榨菜倒进去,撒盐和辣粉,再盖紧。

  来年开春,买榨菜的小贩来村坊上转悠,问谁家卖榨菜。父亲喊住小贩,带他看榨菜。三个人在水泥窖旁谈论着,落下几个烟头。第二天,小贩的水泥船悠悠地停靠在屋后的小河岸边。父亲和母亲站到水泥窖中,把榨菜挖到箩筐里,姑父和本家的一个爷爷帮忙挑到岸边。两个小贩,一个过秤,一个记分量。报好重量后,把榨菜倒进水泥船。父亲安排我坐在小贩旁边,也拿个本子记重量,锻炼我计算能力,也为了多个人核对清楚,防止小贩算错。

  水泥船上的咸榨菜愈堆愈高,父亲嘴角和脸上的笑越来越宽。水泥窖里只剩些发灰的咸水后,太阳爬到了正当中。

  小贩把一叠崭新的钞票递给父亲,父亲憨厚地笑,连数两遍,交给母亲保管。一斤咸榨菜卖两三毛钱,这三窖能卖四五千块钱。母亲早已备下一桌丰盛的酒菜,招待小贩和帮忙的客人。大家敞开吃喝,聊榨菜行情。

  吃完,阳光正浓,各自散去。父亲走到岸边,望着装满咸榨菜的水泥船缓缓驶离,抽着烟。回来后,父亲对母亲说:“今年再多种些榨菜。”母亲当然明白,明年我读书要升上一级,曾祖母的皱纹也会又深一些。

  小小的榨菜,冬天栽种,清明节前收割。桐乡农村,一代又一代农民种榨菜、腌榨菜。榨菜,是经济作物,是传统产业。割榨菜、腌榨菜是曾祖母的记忆,是父亲母亲的当下,是我的未来。

  (作者为嘉兴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