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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重新回到我的寂静里

日期: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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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吴文君

  

  木心写过一篇《同情中断录》,写他初到杭州教书,与几个学生缔结下深厚的友情,又因种种缘由逐一中断,生离死别,再无联系。也只因书中提到《福楼拜评传》,马上下了单,不过几天,评传就已寄到。

  封面上的福楼拜卷发,一个圆圆的额头——有这种额头的都是聪明人,看得透一切人情世故,两撇长长的胡须则加深了他的忧思。

  折口上写着木心引用过的那句话:“斯汤达深刻,巴尔扎克伟大,但是福楼拜,完美。”

  看封底,书是1980年出版的,我差不多将满十岁,不是晤面过的老朋友,也依稀有些面熟——那个年代的出版物岂不大都长着这样的面孔?

  先读著者李健吾去巴黎拜访福楼拜故居与墓地一篇。

  从一个人出生的地方看到埋葬这个人的地方,又是自己崇敬的人,李健吾不仅激动,还有点紧张。至少他的语气一直是急促的。

  巴黎给他的第一印象也不怎么好。他选中的雅静旅舍,只供他晚上使用,白天——主要是下午——还要租给来这儿短聚的男女。疲倦而没有目的地闲逛了许久,提前半小时回到旅舍,看到的是还没有打扫的房间,充满湿热油腻的气味。

  但是,望着久已闻名的克瓦塞,他心跳起来。这是福楼拜住过三十六年的故居,几乎没有一部杰作不在这里写成,他住在这茅庐里面,工作着,受尽苦难,尝遍诱惑,蹶而再起,殆而复苏。这是一个舍身艺术的信士,和人在一起,只能谈,而且只谈文学、艺术。外出回来,好容易走进家门,他喜极而呼:

  “又回到我的洞里!”

  “重新回到我的寂静里!”

  望着福楼拜望过的窗外——当然早就不是当年的景致了,李健吾充满了忧郁,他不敢再望下去。他急忙走了出去。

  他去了鲁昂,去看福楼拜幼年呆过的地方——福楼拜父亲做过院长的市立医院。多少次,福楼拜同妹妹爬上栏杆,好奇地望着室内罗列的尸体、正执刀分解的父亲。这给福楼拜的人格、人生带来多么大的影响。福楼拜自幼悲观,直至深入悲观主义的极境:哲学的大无畏。

  终于,他走到了福楼拜的坟地——他最后巡礼的所在。石碑上刻着:

  “居斯达夫·福楼拜之墓,

  生在鲁昂一八二一年腊月十二日,

  死在克瓦塞一八八〇年五月八日。”

  在这简括的沉默的生年死月之间,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富丽的生命。

  福楼拜决不求人赏纳,一个真正认识自我的人,不会抱怨寂寞。守身如玉的自爱之士,要想活下去的一个方案,便是把自己提上骄傲的极峰,不许任何泥水溅到身上。艾辟克泰蒂说:“你要是有心讨好,你就堕落了。”福楼拜进而添上一句:“你要是需要别人,就是你和他们近似。”艺术家必须敬重“文艺之琴”:这是给人做的,不是为作者自己一个人做的。

  下着雨的寒冷下午,我开着暖炉,躲在书房里读着,就像回到了十岁。这样的译文,可不就是我年少时不假思索饮过的水,又在成长中逐年遗忘。一次次搬家中书早就不见了踪影,只有一本《普希金童话诗集》奇迹般地回来,封面是一片湛蓝的夜空,夜空中闪闪发光的一棵大树,树间的铁链上走着生机勃勃的猫——我也是奇迹般地永远记住了这个带有神秘气息的画面——真愿意相信这本《福楼拜评传》原本就是我的,是遗失的那些书中的一本。

  当然并不是。书页上印着武汉锅炉厂图书室深蓝色的印章。书签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借阅记录。我只是无意中知道了它,又于无意中找到了它而已。

  (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