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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经年桂枝有浓香

日期: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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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李可奕

  

  桂香阿太,是我们屋后的邻居。

  桂香桂香,嫁进村几十年,但她究竟何时来的,我弄不清楚。只听长辈们含糊地说起过,约莫是20世纪80年代,大量苏南人涌入浙北。不少人撑着船,来到我们村庄安家落户。我奶奶是如此,桂香亦是如此。可以肯定的是,桂香来这里很久了,而自我出生起,她便寡居,二十余年了。

  阿太阿太,头发白了一半,但她究竟多大,我也弄不清楚。我的母亲五十多岁,却从来只叫她桂香,而我要叫她阿太。村里多是本家,亲属关系极其复杂,襁褓里的舅舅、花轿上的奶奶,都是很平常的事情。我怀疑,我和桂香并没有血缘关系,或者说血缘关系很远了,因为连乡下人请客最广的红白喜事,我们两家都不互请的。

  但我们两家的关系是很密切的,正应了那句古话:远亲不如近邻。

  小时候,每天放学回家,我都能看到阿太辛勤劳作的身影。夕阳西下,阿太在门前的田地里专心侍弄着,挑一把青菜,撅几根大蒜。看到我了,她一定会招呼我,热情地叫我喊母亲来挖菜。乡下地广人稀,几乎每户人家门前都有一大片菜田。即使十天不上街,蔬菜也是不会缺的。

  除了蔬菜,阿太门前还种了许多树。最高大的是枣树,在那一片可谓参天了。枣树每年都会结果,一串一串地生,满树满树地长,压弯了枝条,似乎是吃不尽的。丰收的季节,阿太隔三岔五就摘一筐枣,屋前屋后地送,眯着眼睛说:“好吃哎,甜!”如今我怀念童年,也总是不由得想起那股淡淡的甜味。

  截然不同的,是桂花树。乡下人种东西,往往讲究实用,阿太门前的桃树、柿树都是如此。这些树木一侧,却有一棵矮桂花。枣子是夏末的,而我对秋天的印象,多来自这棵矮桂花。平日里,桂花树并不起眼。它静静地立在墙角,枝叶稀疏,仿佛只是一个陪衬。可一到秋天,它就换了一副模样,满树的金黄小花悄然绽放,香气四溢。那香气不浓烈,却格外持久。

  桂花可以入药、泡茶或做糖糕,但是阿太从不去摘桂花,只是等它们慢慢地掉落。不知为何,我脑海里总是浮现一个画面:矮矮胖胖的阿太扎着马尾,在桂花树旁,静静地看着这些细小的花朵,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阿太自己不识字,但隔壁家的世永爹爹是知识分子,家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孩子放学后,阿太就把他们送到世永爹爹家去写毛笔字。妈也叫我去,我总是极乐意去。不但因为有伙伴和新知,更因为阿太每天都会做好吃的食物投喂我们,我还能听到她的吴侬软语。

  阿太的土话比村里其他人糯得多,我也最爱听阿太讲话。阿太的性格也很糯,柔软得就像江南的水。印象中,她总是笑意盈盈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发怒更是闻所未闻。不管是对自己的一双儿女,还是我们这些邻居家的小孩,她从来是夸赞多,并且一视同仁地疼爱。

  现在,我带着五岁的小侄女散步到阿太门前,阿太也会热情地招呼我们,拿出自己得意的糕点款待我们。

  除了时蔬和糕饼,阿太给我们家的实在太多。

  那一年,姐姐上高中,我也马上要读小学,父亲母亲却发愁得很。母亲务农,收入不稳定。父亲是包工头,时节不景气,欠薪拖款的事常有。有一个周日,姐姐很快要返校,家里却拿不出五十块的饭钱。母亲说她去阿太家借。

  母亲到阿太家门口了,到底开不了口,寒暄几句就又走了,回到家直想哭。这个时候,阿太来了,给了母亲一百块钱,说给姐姐读书用。母亲再也忍不住,半生的傲气也化作了泪水。

  我们难过的那几年,谁家不难呢?阿太或许还要为儿女的前程发愁。但母亲说,阿太来的那日,她笑得一如既往的温暖,仿佛生活从来没有苦难。

  桂香桂香,应当是这两个字吧。没人告诉我她的名字怎么写,我只能记下对这个名字方言的第一直觉。就像村里淳朴的杏芬姑姑、桃红大姨,阿太也拥有一个平凡的名字。但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经年桂枝有浓香。

  (作者为桐乡籍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