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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春雨无声

日期: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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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新青年       上一篇    下一篇

  

  ■刘鑫语

  

  三月初,天气日渐回暖,天空会不时飘下一两丝细雨,让这初春的景致也平添几分动人的愁绪。

  父亲的车在公路上飞驰着,车窗外,风景在细雨中一幕幕闪过。靠北的城市,田野尚未苏醒。田垄上,只有成排的树木傲然地挺立着。它们的枝丫生得那么高、那么密,在苍穹下织成一张张灰白色的帷幕。于高速行驶的途中和天的蓝交融着,这一切化成了少女眼中的一片雾气。

  “你几点的车?”父亲突然的发问打断了我的遐思。

  “八点半的,还早,你慢慢开。”我答道。

  车速渐渐慢下来,不远的路程很快到了终点。高铁站一如往常拥挤和喧闹,旅客们睡眼惺忪,大包小包地在安检处排着长队。父亲停下车,替我将行李从后备箱中搬出来。我接过,道了再见后,就转身没入人群中——长期以来,我们家都没有反复道别的习惯。

  记忆中,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出去做生意了。那时他们怕我难过,每到出门的日子,总是天不亮就起床,好赶着最早的大巴离开。起先,我还会因为一觉起来看不见父母而大哭。等到摸清规律后,我便每次都会比他们更早一点醒来,站在阳台上目送他们离开。记忆中,那些返工的清晨总是弥漫着薄雾,乳白色的雾气似纱巾一般温柔地笼着宁静的村庄。路口街灯还未熄灭,昏黄的灯光在水雾中晕染开来。我看见父母拖着行李箱的影子忽明忽暗,被拉得很长,而那些略带着寒意的雾,便构成了我对离别最初的概念。

  长大些,我开始去镇上上中学,路程不算远也不算近。外祖父因有辆电三轮,便不让我住校,一天四趟地接送我。外祖父为人内敛,我曾无数次回忆他接送我的每一段路,却只能想起他因咳嗽起伏的背影和日渐斑白的鬓角。再后来,我也开始学着父母的样子,拖起行李箱离开家乡。从此守望的人,彻底成了外祖父母。他们已经太老了,老到再难以离开生养他们的那片土地,老到成为落在子女背影上的一道目光。我与外祖父母的告别亦是安静的。他们不擅长叮嘱,也不善于表达情感。只是每次离开家的中午,都会为我炖上一只鸡。因为要赶上学的时间,外祖母常大清早就搬出小木凳,弓着腰,坐在老房子门前的院子里杀鸡。她那双僵硬的手,起起落落的,在一盆子鸡毛中显得格外苍老。

  我总会想,他们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曾像我们一样沉默地离家?我们以后是不是也会像他们一样,永远盼望着子女归家呢?在这数不清的无言之间,又藏着多少我们未曾言表的心意与真情呢?

  时间只是向前驶去,我的疑问,没有过答案。站在月台上,我等待着那趟离家列车的到来。春雨越下越大,不时有雨丝透过棚顶的缝隙落在我脸上。周围出奇的安静,是离别的沉重使我感觉不到喧嚣吗?我侧耳细听,发现春雨确实比想象中更轻柔、更安静。它们是如此珍贵的丝线啊,不用多久,春便会用它们在土地上织起生机盎然的锦缎。可它们却从不喧哗、从不夸耀,只是沉默地将生命的轮回一次次串联、供养、托举。

  我的眼睛忽然模糊了,如果说生命因其深沉厚重而伟大,那爱是否也是如此?是否有些爱像种在地里的庄稼,悄无声息地生长,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收获?

  远方,沉睡的田野似被雨雾染上一点儿灰绿。是有嫩芽要冲出土壤了吧,我心想,终有一天那些笨拙的爱意也会冲破时光的冻土——滴入江流里、渗进土壤中、潜入轮回的生命中,无声地开出漫天彻地的映山红。我知道,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