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笑笑
岁月不语,只是一味向前迈步——长大,变老,终成白茫茫一片灰烬。
她是家里的老二,上有大哥,下有小妹,并不受宠。
家里穷,房子是租的,夹在两户人家中间,有些尴尬,他们都瞧不上这一家土里土气的乡巴佬。因为穷,只能有一个小孩上学,名额理所当然地给了大哥。然而小妹却不乐意,因为大哥并不能静下心认真读书——上学背的布包里装的不是书,而是田里捉的蛤蟆。
小妹为此大发脾气,却被爹揍得上气不接下气,娘不敢多说,只能在晚上抱着小妹一遍一遍拍着她的背,心疼,无奈。
那她呢?当时并没有人问她。她的爹在试图骂醒她大哥,她的娘泪眼婆娑地安慰她小妹,而她刚刚割完喂羊的草,便忙活着给猪添上黏糊的饲料,给鸡盛好昨晚剩的有些馊味的粥。
没人有时间关心她,不过幸好她有只小黑羊,很乖很听话,这是家里为数不多的专属于她的东西。
在她十岁的某天,隔壁邻居突然对她无端地谩骂。小小的孩子突逢巨大的恶意显得实在无措,唯有挂下来两行泪,抽抽噎噎诉说着委屈,然而这哭声引来的是爹的巴掌。
娘维护着问情况,原来只因她拎不动擦地时装满水的水桶,摇晃的桶身洒出的水流到了隔壁,隔壁一口断定那是尿,怒气冲冲地闯来要讨个说法。
于是小黑羊被宰了,她失去了小黑羊,永远地失去了。
她很伤心,她想哭,眼眶却干涩得发疼。一想到爹要干很久很累的苦工,娘过年可能还要去更远的庙里叫卖小玩意儿,她就心痛,这阵心痛像密密麻麻的啮齿类动物在啃噬她的内心,钝钝地磨着她,直到十二岁。
十二岁的她和同村几个女娃子下山到镇上找工作,她干过纺纱厂,干过流水线,也干过踩袋子的活计。
她有过很多姊妹情谊,然而二十岁那年她结了婚,嫁给了城镇上的一个小伙子,从此似乎再也没见过那些曾一起做工的姊妹们。小伙儿家里兄弟姐妹很多,却算不上富裕,娘并不太赞同这门婚事。
她二十二岁,生了个男孩,仍不受婆婆待见。她不知道原因,只晓得婆婆抱了几下孩子便喊着这酸那痛的;又过了六年,她生了个女孩,儿女双全让她觉得幸福和满足。然而在她女儿只有三周时,她的娘去世了,她的女儿还那么小,还没记住姥姥的模样。她很难过,但生活还得过。
她没上过学,因而没文化,却很肯干。儿子不是读书的料,读完技校便出来打工了。女儿上了大学,是村里唯一的本科生,她很骄傲。后来儿子也有了稳定的工作。
于是她——我的母亲,现在终于可以不用那么拼命,只为凑齐学费而忙着打零工、上夜班了。她也可以和嫁在这边的女人一样,在冬至吃汤圆,进商场买衣服,和娘家人清明吃火锅了,更不用担心细弱的胳膊会间接让“玩伴”丧命于他人嘴下。她唯一有些担心的是在外上学的女儿对家人猝不及防的思念和担忧。
“妈,我不想考研究生了,我想工作,我总怕钱不够用,家里条件也不是特别好。”
“你不用担心啊,你在大学就好好读书。”
“可是……哎呀,你不懂!”
“慢慢来呀,你不要那么着急,你在外面吃饱一些,穿暖一些……”
她慢悠悠地说着,并不为我的情绪所影响。
她不常向我提起她的过往,以至于我曾天真地以为她生来就是妈妈,而岁月啊,你在她身上烙下的深深浅浅、一横一竖的印记,如今也在我身上悄然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