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林
龙年秋天，硖石文联组织部分文友同仁共赴沪上，达成一次有意义的人文游。我估摸着五六十次的上海之行，这趟的行程既单一又富有吸引力。虽有许多老宅缺失的遗憾，但精神收获满满。
对于20世纪七八十年代上海的记忆，特别是外滩十六铺码头、万国建筑的印象，我这个60后既挥之不去又情意绵绵。
晚秋的微风里，魔都海关大钟敲响五下，如同四十五年前的那个下午。钱金霖先生举着手机退后半步，江风掠过他花白的鬓角，忽然间仿佛看见当年我大哥年轻的面庞叠映在取景框里——那年他穿着的确良衬衫，焦黄的手指捏着海鸥牌折叠式相机的快门，额角沁着汗珠。这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也是最有意义的暑期旅行。
平静的黄浦江依然吞吐着万吨巨轮，只是十六铺码头的驳船汽笛换作游轮悠长的鸣响。外白渡桥钢架上的铆钉早被岁月磨得发亮，桥下穿梭的不再是冒着黑烟的小火轮，倒是有银白色的游艇缓缓剪开绸缎般的江面。苏州河与黄浦江的水色依然泾渭分明。对岸陆家嘴的玻璃幕墙森林折射着夕照，东方明珠却成了这群巨厦间最谦逊的存在。我忽然想起当年在人民广场仰望国际饭店时，脖颈酸胀的触感还烙在记忆里。
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化作地铁的震颤在脚下流淌。城隍庙的蟹粉小笼仍在竹蒸笼里吐着白气，只是盛汤包的瓷碟换成了可降解餐盒。我们循着徐家汇安亭路的梧桐阴影叩访蒋百里旧居，雕花铁门后似乎飘出拿铁咖啡的焦香气——军事理论家的小洋楼前庭草坪处成了文创高档宾馆，穿马面裙的姑娘正在当年印度诗人泰戈尔、蒋百里合影的门楣前摆弄自拍杆。呵！时光弄人……
当暮色漫过外滩石砌的堤岸时，钱金霖翻出手机里我与海关大楼的合影。数码像素如此清晰，反而显出某种虚幻。我摩挲着皮夹里泛黄的老照片，忽然听见海关钟声穿越两个世纪，在江风中融成同一曲咏叹。对岸霓虹次第亮起，却见新天地的石库门骑楼下，徐志摩那悠扬的诗句正以全息投影浮现在暮色里，如同时空长河中永不熄灭的星星。
沪上百年之变，百年之不变！
（作者为退休公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