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早
《丰子恺散文选集》中,写人,最打动我的,当然是《怀李叔同先生》。至今,我仍略带偏执地认为,丰子恺这篇《怀李叔同先生》,与萧红的《回忆鲁迅先生》,是中国现代散文中回忆恩师的双璧,笔端那别样的温情与崇仰,那真挚到近乎软弱的爱敬,一直要到汪曾祺追念沈从文的《星斗其文,赤子其人》出现,才有了第三篇。
丰子恺回忆当年在浙江省立第一师范上学时,全校最有权威的教师是音乐教师,不是因为音乐这科重要,而是因为音乐教师是李叔同。“李叔同先生为什么能有这种权威呢?不仅为了他学问好,不仅为了他音乐好,主要的还是为了他态度认真。李先生一生的最大特点是‘认真’。他对于一件事,不做则已,要做就非做得彻底不可。”
之后的篇幅,为李叔同先生写一小传,但所有的故事都围绕着“认真”二字展开。
李叔同出家时,将过去的大部分照片都送给了学生丰子恺。抗战军兴,丰子恺匆遽出逃,那些照片自然不及携带。丰子恺在四川五通桥的客途中,得到老师在泉州逝世的消息,于是他以文笔作画笔,画出一幅幅记忆中的影像:
“丝绒碗帽,正中缀一方白玉,曲襟背心,花缎袍子,后面挂着胖辫子,底下缎带扎脚管,双梁厚底鞋子,头抬得很高,英俊之气,流露于眉目间。真是当时上海一等的翩翩公子。这是最初表示他的特性:凡事认真。他立意要做翩翩公子,就彻底地做一个翩翩公子。”
“高帽子、硬领、硬袖、燕尾服、史的克、尖头皮鞋,加之长身、高鼻,没有脚的眼镜夹在鼻梁上,竟活像一个西洋人。这是第二次表示他的特性:凡事认真。学一样,像一样。要做留学生,就彻底地做一个留学生。”
“漂亮的洋装不穿了,却换上灰色粗布袍子、黑布马褂、布底鞋子。金丝边眼镜也换了黑的钢丝边眼镜。他是一个修养很深的美术家,所以对于仪表很讲究。虽然布衣,却很称身,常常整洁。他穿布衣,全无穷相,而另具一种朴素的美……布衣布鞋的李先生,与洋装时代的李先生、曲襟背心时代的李先生,判若三人。这是第三次表示他的特性:认真。”
李叔同的认真,贯穿终生,在中国这样一个“差不多先生”(胡适语)充斥的国度里,难免会被认为是骇人的怪癖。有些传闻说他在日本时,与人约了十点钟见面,那人十点半才到,他就闭门不见。事实也许还要惊心些——当事人欧阳予倩回忆说:“有一次他约我早晨八点钟去看他——我住在牛込区,他住在上野不忍池畔,相隔很远,总不免赶电车有些个耽误,乃至我到了他那里,名片递进去,不多时,他开开楼窗,对我说:‘我和你约的是八点钟,可是你已经过了五分钟,我现在没有工夫了,我们改天再约罢。’说完他便一点头,关起窗门进去了。我知道他的脾气,只好回头就走。”
他到杭州,经亨颐留他在浙江两级师范学校任教,李叔同开出的条件是:每个学生配一台风琴,以及专门的画室,否则不接受。经校长答应了。转过年,新生入学的丰子恺大吃一惊,这里有“特殊设备(开天窗,有画架)的图画教室,和独立专用的音乐教室,置备大小五六十架风琴和两架钢琴。下午四时以后,满校都是琴声,图画教室里不断地有人在那里练习石膏模型木炭画,光景宛如一艺术专科学校”。李叔同此时在南京、杭州两地兼课,请假的时候不少,但他决不浪费课堂上每一分钟,必用的板书,一定在课前写好,两块黑板写得满满的。点名簿、讲义、教课笔记簿、粉笔,全部就绪。然后自己解开琴衣,打开琴盖,摆好谱表,琴上放一只时表,坐在讲台上等学生。这样的课,无人敢迟到。
他一生的知交夏丏尊,也常常谈起一桩往事:他们在浙江两级师范学校同事时,学生宿舍被盗,众人虽然有所猜测,苦无实据。夏丏尊身为舍监,深觉惭愧苦闷。李叔同给他出了个主意:“你肯自杀吗?你若出一张布告,说作贼者速来自首,如三日内无自首者,足见舍监诚信未孚,誓一死以殉教育。果能这样,一定可以感动人,一定会有人来自首。——这话须说得诚实,三日后如没有人自首,真非自杀不可。否则便无效力。”夏丏尊当然做不到。只是,若李叔同是舍监,他做不做得到?我赌他能。
嗣后李叔同转而学道,入大慈山断食十七日。再变为学佛,终于出家,成为弘一法师。而且还修的是佛门中最难修的律宗。又是一桩轶事:弘一到丰子恺家,被请到藤椅里坐。他每次总把藤椅轻轻摇动,然后慢慢坐下去。起先丰子恺不敢问,后来看他每次如此,才敢启问。法师说:“这椅子里头,两根藤之间,也许有小虫伏着。突然坐下去,要把它们压死,所以先摇动一下,慢慢地坐下去,好让它们走避。”
少时看孟子讲“君子远庖厨”,觉得老孟好不虚伪,你不进厨房,难道畜牲就不被杀?后来渐渐明白,这是要保全自己的一份仁心。世缘难绝,俗念难破,不管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
李叔同出家后,丰子恺的商人亲戚看了李叔同的各时期相片,听了他的事迹,反应大抵是:“这人是无所不为的,将来一定要还俗!”“他可赚二百块钱一月,不做和尚多好呢!”就算是丰子恺与夏丏尊,总算弘一的知己,在他出家六年后去杭州看他,为了表示虔诚,准拟吃一天的素,但进了杭州,“终于进王饭儿店去吃了包头鱼”。
不过丰子恺到底还是茹素做了居士,或许是弘一的人格力量影响所致。而且,他发了愿心,要与老师合作《护生画集》。这套画集,一共出了五集,前数年突然走红,出了几个版本。
弘一诗,子恺画,都在突出动物界那活泼泼的生机,动物之间的亲情爱意。我读此书,屡屡不能终卷。打开与合上书卷之际,总能体会到这一对师徒的大慈悯。
(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