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紫颖
发圈由两根漆黑的细绳圈连,上面缀着两颗鲜红的樱桃。
母亲将它拿出来时,我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太鲜艳了?”
母亲摇摇头说:“就是这样的发圈,才更显得好看。”她让我坐到椅子上,顺手拿起桌上的梳子,将我的头发小心理好、轻轻拢起,然后绑了三圈发圈。一个马尾辫就这样梳好了。
我不自在地用手摸了摸脑后的发圈。两颗樱桃冰凉坚固,衬在我的头发上。我一向不喜欢用有装饰物的发圈,觉得有些张扬;哪怕装饰物小如樱桃,也感到略微奇怪。母亲出门买菜去了,我独自坐着。樱桃被我摩挲着,我已经忘了这是母亲第几次给我梳头发了。
我从小头发就多。幼时不会梳头,母亲便天天帮我打理头发。我能记着的最早的是幼儿园时期,自己嘟囔着“不想去幼儿园”;而母亲一边给我梳头,一边拿漂亮的夹子夹在我的头发上。那时候的发圈是彩色的,扎在我被母亲形容为“多如扫帚”的头发上,显得格外缤纷。小小的我有很多这样的发圈,母亲有时给我扎冲天辫,有时给我梳麻花辫,更多是时间来不及了,将我的头发简单拢起,扎一个清爽简单的马尾辫。我嫌头发太多太长,“不好洗也不好吹”,她不说话,只是拿梳子慢慢将我的头发梳顺,然后扎好辫子。
小学时我还住在家里,每天天光微亮便被母亲叫醒。一切收拾完毕,我背着书包,嘴里嚼着早餐,而母亲站在我身后给我梳头。一年级时我还不太高,而六年级时,我的身高竟快超过母亲了。她从前还是低着手梳头发,慢慢变成平着手梳,最后成了微微抬手才能梳了。母亲像个魔法师,明明一大把的头发,总被她梳得顺直柔滑,扎成干净清爽的马尾样式。发圈纯色,有些还带着小装饰,但我鲜少用。母亲在梳好后总会轻轻扯一下我的头发,说这样会显得更好看。
初高中时我住宿了,两三周才回家一次,头发便很少让母亲梳了。我效仿她,将头发散下,用梳子梳顺,然后拢在掌心里,将发圈绑三圈。我总觉得自己梳的不如母亲梳的好,于是母亲每次来学校看望我时,我总要她帮我梳梳头。她总笑着,说“你不是会梳了吗”,我也笑,“会是会,可是没有你梳得好”——我要母亲给我梳个高高的马尾辫,走起来一甩一甩的,灵动又活泼。
发圈从母亲的指尖转移到我的发丝上,像是爱的细绳,将两个生命彼此相连。
读大学后,我一学期回一次家,和母亲见面只在寒暑假。有时我会将头发散下,松松散散地披着。不论母亲还是别人,都说我的头发生得很好:乌黑浓密、顺直柔滑,手指潦草地拨弄几下,便像用梳子梳过的那样了。发圈成了闲暇时才用得上的物件,平日多是系在手腕上,只在吃饭时才将头发扎起。寒假回家时我散着头发,第二天便将发圈递到母亲手中。
“妈妈,帮我梳梳头吧。”
其实那一天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即便如此,母亲还是接过了发圈,让我坐到椅子上。她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丝,温柔、细腻又无比熟悉,像是十几年前那样,仔仔细细将我的头发用发圈扎好。她梳完后,我站起身,走到镜子面前端详着自己,而后侧过身,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马尾辫。
我的头发光亮柔顺,像母亲的头发那样;发圈依旧轻巧地扎在我的头发上,像是三年前、五年前甚至十年前那样。我摸摸发圈,它隐约带着我的体温,盛着母亲数年如一日的爱与牵挂,就那样轻轻地拢住了我的头发。
我不再顾虑发圈上的红樱桃,扯了扯马尾辫,然后站起身。我不再像幼时那般稚嫩,原本如瀑的头发在此时整齐平滑。
红樱桃好看,黑发圈也好看。带着爱与牵挂的一切,“才更显得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