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应丽斋 周佩佳 钟佳苗 插画 张利昌
2008年,位于嘉兴东北部的嘉善县姚庄村,开启了一场触及文明根基的空间嬗变。这个与上海枫泾镇共享水系文脉的江南村落,在城镇化浪潮中完成了三重历史性跨越:农耕文明的空间载体彻底瓦解,全村1153户、4400余名村民实现从“乡土共同体”到“城市社区”的物理迁移,更经历了从“日出而作”到“产业工人”的社会身份重构。在这场空间革命中,当“泥腿子”的乡土身份符号被“新市民”的现代身份标签重新定义,乡村社会的运行逻辑如何被全面重塑?百村行采访组深入姚庄村,试图探寻新型城镇化背景下的乡村转型密码。
【提问】 姚庄村民怎么看当年的选择?
“我们对现在的生活相当满意!感谢党,感谢政府!现在我每月能领2000多元退休金!”当被问及怎么看当年的选择,今年70岁的姚庄村民万志根眼里泛着光,对当年姚庄村领导班子把握政策机遇的能力赞不绝口。正是2008年嘉兴启动的“十改联动”,让姚庄村民抓住改革风口,以土地换了保障,进了城上了楼,有了相对安逸的生活。
这种获得感背后,曾经横亘着深刻的城乡鸿沟。当时的姚庄村虽处镇区范围,但户籍差异带来的医疗、养老等福利落差,让村民始终觉得与真正的“城里人”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转折出现在2008年,随着嘉兴获批省级统筹城乡综合配套改革试点,一场以优化土地使用制度为核心,包括劳动就业、社会保障、户籍制度、新居民管理、涉农体制、村镇建设、金融体系、公共服务、规划统筹等十项改革的联动举措在全市全面铺开。彼时的姚庄镇正面临着双重挤压:一方面,工业园区成立8年已开发近六成土地,聚集400余家企业、4万新居民,加速推进的工业化急需园区扩容,但90%以上的农保率又将发展空间锁死在红线上;另一方面,农村户均约780平方米的宅基地低效利用,急需用一种全新的思维去激活唤醒。
针对土地要素配置的结构性矛盾,姚庄镇创新性地以“增减挂钩”政策为突破口,遵循“政府可承受、农民可接受、工作可持续”的基本原则,稳步推进土地要素市场化、户籍制度等改革。姚庄村闻风而动,率先探索实施宅基地使用权与土地承包经营权分离处置机制,赋予农民多元化选择权:农户既可选择自愿退出宅基地,获得相应的货币补偿或在政府规划建设的集中居住区置换商品房,以提升居住品质;也可选择将承包土地流转给政府或市场主体,从而获取社会保障或稳定的租金收入,以保障长远生计。这一系列改革举措充分尊重农民意愿,确保农民在土地制度改革中拥有充分的自主权和选择空间。
流转的土地,经过高标准农田建设后,由村里发包给大户,实现规模化、集约化经营;腾退的宅基地,全部复垦为耕地。农民在集中居住区建房所需的用地指标,直接来源于宅基地复垦。在保证占补平衡的基础上,多余指标用于工业项目和城市建设。
这一精巧设计,既破解了“要地不要人”的旧模式,更让农民从“土地束缚者”变身“资产持有者”。姚庄村干部带领村民勇喝改革的“头口水”,数据显示,截至姚庄村全域完成土地流转的2023年,姚庄村累计腾退宅基地1203亩,其中35%转化为工业性工地或城市建设用地,43%复垦为耕地,其余均用于医院、学校、公园、体育馆等公共基础设施建设。村民人均年收入从2008年的1.6万元提升至2024年的5.1万元。
这场始于2008年的改革实践,也改写了村民的老年生活。
“原先我们姚庄农民的收入主要靠‘五只脚’——种蘑菇和养猪。蘑菇一只‘脚’,猪四只脚。”79岁的顾福田说,最多的时候全村有719户种蘑菇,每年都出事。有一年,因为一氧化碳中毒,有户人家一下子死了4口人。不仅如此,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蘑菇,也靠“天”赏饭吃——笑一年、哭一年。行情不好的时候,蘑菇只能倒在河里,菇农欲哭无泪。
如今的姚庄村民正享受着“四金”保障:工资性收入、土地租金、股金分红与养老金。“改革教会我们既要埋头做事,更要抬头看路。”村党委书记钟良深有感触地说,“村一级的发展,一定要研究政策、吃透政策、用好政策。”
机遇,永远青睐那些有准备、善谋划的先行者。2010年12月,浙江省开展小城市培育试点,凭借2008年以宅基地置换推进农房改造集聚的成功探索,姚庄镇顺利跻身全省首批27个小城市培育试点镇之列。这不仅大大加快了姚庄村民的市民化进程,还为城乡要素双向流动的更多制度破壁争取到了更大的探索空间。
【追问】 从“泥腿子”到“新市民”,需要跨越哪些文明鸿沟?
从村到城或许只需蓝图上的位移,但从“泥腿子”到“新市民”的转身,在机器轰鸣对锄头铁犁的迭代、电梯公寓与阡陌田埂空间博弈的背后,还需要经历哪些跨越?
如今的姚庄村民,仍清晰记得初入城市时的矛盾心理。世代务农的徐根荣是首批“上楼”的村民之一,他坦言,从自建农宅到商品房的转变,带来的不仅是居住环境的升级,更有生活方式的震荡:米面粮油、水电燃气、卫生费等刚性支出,让习惯了自给自足的村民一度陷入焦虑。搬迁初期,姚庄村家庭日常开支同比上涨50%以上,有人担心刚刚舒坦一点的日子会变得拮据。“不瞒你们说,刚搬进新社区时,外面看起来挺气派,但屋内还给锄头留着一席之地。即便是联排别墅,也专门留有存放农具的地方。”
告别土地,不亚于婴儿断奶,村民们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内心挣扎与调适。
“最终,现实的经济账本教会我们怎样取与舍。”村民孙超说,人口的集聚催生出新的经济形态。随着工业园区进驻的企业越来越多,大量外来务工者的涌入催生了租房经济,姚庄村几乎家家户户有房屋出租,2024年户均年租金收入达七八万元。双职工家庭,薪金收入破10万元是稀松平常的事。
城镇化带来的不仅是经济变革,更悄然重塑着乡村社会结构。钟良注意到,年轻一代的村民已不满足于在姚庄镇安家,更倾向于到县城买商品房,一方面是为了孩子能接受更优质的教育;另一方面,他们认为县城的房产增值快。有的干脆用几套安置房置换县城的商铺。这种资产运营意识的觉醒,加速推动姚庄村从传统农业村向现代社区转型。
当腰包问题不再需要焦虑,文化认同的构建,成为农民向新市民跨越的最迫切任务。对此,姚庄实行镇村联手,采取“双向赋能”策略:重启桃源书场,一方面,邀请曲艺名家驻场演出,让说书、评弹、脱口秀等老百姓喜闻乐见的节目丰富离土农民的业余生活,抚慰他们的乡愁;另一方面,将村规民约、文明好习惯编成曲目,通过艺术表达传递政策信息,将城市生活规则转化为通俗易懂的文化符号,在文艺演出中完成市民意识的浸润式培育,让书场成为农民身份转换中的“精神加油站”。
如果说书场解决的是“心”的归属,那么投资亿元打造的体育馆则在重塑“身”的维度。这座承载国际赛事的姚庄文体地标,既上演着中美篮球对抗的激情碰撞,也举办过“灰姑娘”选秀的草根狂欢。当村民们在篮球场上学习团队协作,在门球场里遵守看赛规则,现代公民意识便如同汗水中结晶的盐粒,自然而然地沉淀下来。
“如今姚庄村民已散居于各个社区,从空间形态上看,村庄已没有了。但村集体经济还是存在的,村集体拿什么去链接与凝聚村民?”面对记者的提问,钟良脱口而出:“福利和服务!”当农具陈列室取代了稻田阡陌,当社区议事厅覆盖了田间晒场,当社保卡替代了土地承包证,新型城镇化所需要的充满人文温度的解题思路,姚庄都有探索。
【叩问】 长三角一体化重构姚庄区位优势,村民梦想如何拔节生长?
人类的梦想总在空间坐标的漂移中重构光谱,当长三角一体化升级为国家战略后,姚庄村民对村里、对自己的期待与定位有没有伴随着《长江三角洲区域一体化发展规划纲要》的政策势能拔节生长?
在姚庄村的走访中,我们发现姚庄村的转型叙事有了更宏阔的视野、更深远的思考——资源如何跨省配置?有形的省际断头路打通了,无形的“断头路”如何贯通缝合?在长三角的竞合发展中,如何根据自身禀赋找准角色定位,相互补位做强做大?
在村民的街谈巷议中,“华为”已然成为热词。华为青浦研发中心的落户,不仅为这片土地注入了科创基因,更悄然重塑着村民对产业发展的认知图景。从田间地头到研发园区,从传统农耕到数字经济,村民畅想着种种“华为+”的崭新画卷。
“华为在青浦建的是顶尖的‘科技工厂’,不是组装一般机器那么简单,咱们的孩子要想进这样的企业,得多读书,学真本事,会新时代的‘手艺活’。从现在起,我们就要鼓励孩子以‘进华为’为奋斗目标。”
“华为带来的高消费人群就是咱们的‘新财神’。村民土地是流转了,但村集体还握有2000多亩土地。土地的产品价值决定每年的流转价格。我们当村干部的,还是要引导种植大户琢磨搞三个升级:一是生产标准升级,全部按绿色食品规范来,争取成为华为食堂的直供基地;二是业态升级,农业不要局限于农业,而是争取成为华为员工放松心情的后花园;三是服务升级,开发会员定制配送。传统农业+现代经营,这才能赚到高端市场的钱。”
“咱们这些房子出租也得与时俱进,不能光盯着普通打工者。来华为的可都是高学历人才,咱们得把房子拾掇成‘人才公寓’——配齐智能门锁、搞个共享会议室,再弄个咖啡休闲区。虽然投入大点,但租金能翻番,还容易留住优质租客。”
……
像华为这样的“头部效应”会催生乡村发展怎样的“化学反应”,让我们等待时间的验证。总之,长三角一体化,让姚庄村民以开拓者的姿态重新定义这片土地的时代价值以及属于自己的星辰大海。曾经横亘的省际边界,如今正蜕变为要素自由流动的“超级接口”。村民的追求已从“租金收益”升华为“价值创造”,村集体正谋求突破“厂房经济”的传统路径,以数字赋能、绿色转型为墨,谱写高质量发展的多维篇章:既要经济建设的速度,更要民生保障的温度;既要发展质量的厚度,更要区域协同的深度;既要生态保护的力度,更要文化传承的广度。
“雷军说,站在风口上,猪也会起飞。长三角一体化是超级风口,姚庄村怎样乘风而起,很考验我们村干部的能力啊!”钟良神情凝重。
※村庄名片
姚庄村
“姚庄”得名最早可追溯至明代。据《嘉善县志》记载,当时有姚氏家族从外地迁入此地(一说为吴兴姚氏分支),逐渐形成村落。因姚姓人口繁盛,故以“姚庄”为地名。因为地处偏远,上世纪80年代前,轮船是村民出行的主要交通工具。直到1989年8月,姚庄村所在的姚庄镇才建起汽车站。改革开放后,姚庄村分别于1999年和2000年两次并村调整,周边原姚南村、来自村、建东村和南北村并入,成了如今的姚庄村。全村区域面积6.933平方公里,户籍人口4453人,新居民人口6000人左右。2024年,村集体可支配收入800万元。而今的姚庄村,早已超越一姓一庄的范畴。身处长三角生态绿色一体化发展示范区的核心腹地,其名已随区位之变而焕发新意——“姚”字仍是历史的注脚,“庄”字却已化作开放的门户。
※村书记的心愿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