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敏
小时候，坐在院门外的核桃树下，指着不远处的山问奶奶：山的那边是什么？奶奶边喝着她的油茶边说，也是山啊，等你长大点带你去看看。
稍大点后，小尾巴似的跟在奶奶后，走到院门外看到的山坡上，指着矗立在面前的山问奶奶：那山的后面是什么？奶奶说，和你现在看到的一样，也是山。我又问，那山顶看起来尖尖的，上面是不是很陡？奶奶说和你站的这地方差不多，是缓坡。”那后面的山高还是我看到的这个山高？”走得气喘吁吁的奶奶顿了顿说，后面还有许多更高的。她怕我缠着问个没完，扭头去找她的伙伴了，将我撂在身后。
因为经常被母亲奚落笨嘴拙舌，时日一久成了“闷葫芦”，许多问题不敢问，在学校更是小心，生怕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更别提主动提问题了。不被母亲待见的孩子没自信。
记得读初二时，新来的语文老师布置我们写篇自由发挥的作文，既不给标题也不提要求，想写啥写啥。我写的《路》被老师选作范文，让我在课堂上朗读，我读得磕磕巴巴、迷迷糊糊，老师皱着眉说，我不相信你在写的时候会是这种状态！然后让另一位从县城转来的同学朗读，我将头埋在竖起的书本后，鼻子里酸酸辣辣……
至今清晰地记得语文老师那双迷蒙深邃的目光。刚从师范学院毕业的他分配来我们学校，教我们《化学》和《语文》，那是我第一次在课堂上听到用普通话讲课。他化学课讲得极好，“听化学实验”、看他在黑板上画各种瓶子杯子，用彩色粉笔填满不同的气体或液体，为我们打开这个世界神奇的一面。原本经常用于打瞌睡的语文课，在他别开生面的讲解中，趣味横生。对于我们作文里经常出现的“我的家乡山清水秀”，他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实际上就是山大沟深”，那一刻我瞪大眼睛，抬头的瞬间与他的目光相遇，我立马将头埋进课本里……他如一束光，让我窥见大山以外的世界，第一次有了想走出去的念头。
在他欣慰的目送里，我如愿走出家乡的大山，遇见更多更高的山。在天水麦积山实习《树木学》时，一个多月的时间从这山上去那山下来，采集树木标本。还曾和小组七人一起在古树参天的秦岭余脉迷路，而那次的迷路解开了困扰我多年的那个问题的谜底：我能看到的山，不仅取决于山的高度，还与我所在的位置有关。我站得越高距离越远，越能看到更多更高的山。
如今，我寄居的江南小城没有山，一棵大树、一幢高楼，便可将视线遮挡。夕阳落在高楼后面，看不到晚霞洇染天边，无法站在大自然的肩头看景物，看日出和日落，多么平淡。即便有视野不错的公园或绿道，都无法与山相比。
有形的山总有抵达的时候，我们终将看到山的那边是什么。可横亘在人们之间成见的大山呢，山的那边是什么？是我们走过的路、经过的事？抑或是读过的书？电影《哪吒2魔童闹海》里那句台词又在耳边响起：“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任你怎么努力都休想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