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文解字注》中荡的本意为洗涤,在古代文献中,荡常用来形容摇动或震动。
荡的引申意为浅水的湖。在水网密布的江浙地区,洼地积水成湖,被称为荡(湖荡)。
生活在江南水乡的人,对荡的记忆,铺满人生很多场景。
嘉兴河道纵横交错,有大小湖荡星罗棋布,常被赋予一个个灵动的名字。
湘家荡、莲泗荡、梅家荡、祥符荡……如果运河是贯穿嘉兴全境的动脉,那湖荡就是嘉兴城美丽的眼睛。透过它们,我们读到的不仅是这座城的现在,还能看到它的过去和未来。
地方文化学者崔泉森说,嘉兴湖荡大都集中在秀洲、嘉善一带,这与杭嘉湖平原的地势有关,也与太湖有关。古代太湖并没有明显边界,当三江(吴淞江、东江、娄江,古代合称为“三江”)淤塞,太湖上游洪水不能顺利排泄,湖水在平原上弥漫,杭嘉湖平原东北部成为太湖的边缘;三江排水顺利,太湖水位降低,这里又成为陆地,地势低洼处就成为湖荡。
仅秀洲区,记载在案的湖荡就有48个,千亩以上的湖荡11个,以梅家荡、莲泗荡等更为世人所知。嘉兴人的记忆里,年货常有梅家荡的青鱼,逢年过节坐船去莲泗荡赶网船会……
可能很多人不知道,嘉兴市境内最大的淡水湖泊是王江泾镇的梅家荡,5580亩,有7个南湖那么大,是西湖水域的三分之二。
梅家荡是古太湖遗存的印迹,本因居住在那一带的闻人氏得名闻湖、闻家湖,后因乡音“闻”讹传为“梅”,有了梅家荡之名。明代大学士朱国祚写过《梅家荡棹歌》:
梅家荡口蚬子黄,瓜皮罾船七尺长。
剪取东园白头韭,蛤蜊风味胜横塘。
从诗词里可知,梅家荡水产丰富。梅家荡渔歌悠扬数百年,青鱼传播四海,让王江泾镇有了中国青鱼之乡之名。
梅家荡里的青鱼,不仅记载着水乡人家过年摆放年鱼的年俗,更记录着人水共兴的时代叙事。
莲泗荡也在王江泾镇,“彼泽之波,有蒲与荷”,拥有千亩荷田的莲泗荡最美的时节是在夏日,有多少人已在期待今夏的第一波荷花?
流传百年的水上民俗盛会网船会也是在莲泗荡。每年正月、清明前后、八月、腊月,千船万人沿着运河汇集于此,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江南网船会”早在2011年就入选国家级非遗名录。
相比莲泗荡和梅家荡,千亩荡因面积一千亩而得名,名字更家常。无独有偶,海盐也有个千亩荡,余华《文城》里的万亩荡就是从千亩荡变化来的。
名字中带荡的,在海盐最为人所知的恐怕就是余华笔下江南古镇沈荡,是他作品中孙荡镇的原型,《许三观卖血记》的故事背景,也能在这里寻到影子。
沈荡,一沈一荡,都以“水”做偏旁,古时,这里为沼泽地,因多水荡而得名。
在水乡文化的加持下,如今的沈荡是冉冉升起的古镇文旅新星。也得益于水系的发达,百年前出自沈荡酱园里的黄酒和酱油就曾香飘上海滩。
随时代变迁,江南的湖荡里,新经济与好风景正在比翼齐飞。
嘉善境内多湖荡,西塘镇域东北有个3400亩面积的湖荡,名祥符荡,这是嘉善县最大的湖泊之一。祥符,名字听着就很吉祥,相传,这是西塘的起源地,昔日运货载客之船常在这里经过,如今荡畔,长三角创新载体争先恐后入驻,一个科创绿谷加速成型。
南湖区美丽的湘家荡,也涌动着科创激情。
循荡而去,我们读到了城市的脉动,江河湖荡,更是熔铸了江南“水文化”。
俯瞰嘉禾大地,水在此划出纵横交错的水网——江、湖、河、塘、泾、浜、溪、渠、荡、漾、港……你在口舌间念出这些名字,就感觉似有水波漾出。丰富多彩的水地名,如织的水网,氤氲出江南特有的美景与诗意,也让水乡人由泾入湖、由江入海。水系的贯通,打开的是人们的眼界。
湖荡文化拥有平和、包容、敏于感知等特质,与江河文化的进取、探索、开放等文化元素互补、交融,这方土壤的“水文化”在不断自我扬弃、自我更新,丰润着嘉兴的城市精神。
查律 刻
汇:八水汇集 千年流韵 ■张 嫣
《说文·水部》说,汇,器也,本意与容器有关,后引申为聚集、汇合之意,常指河流相汇合。
《尚书·禹贡》有“东汇泽为彭蠡”,说的是东流的水汇集形成了彭蠡泽。
嘉兴水网密集,河道汇合之处众多,大量的市镇或地域“因形赋名”,如芦席汇即是运河与秀水交汇处。
很多嘉兴人都有着这样的经历:比如70后的小吴出生在嘉兴北郊的南汇镇,16岁时举家迁至嘉兴望吴门内的风箱汇,与芦席汇、缸甏汇、洗帚汇或近邻,或隔水相望。
嘉兴有很多以汇为名的集镇,如塘汇、马厍汇、九里汇等。河流交合,交通畅达,在农业社会以舟为马,这些区域既与乡村为郊邻,半日可达,又与县治相近,自发形成市易之所。
集镇繁荣带来人口流动和消费需求,催生了市镇文化。清宣统二年,塘汇“章园茶叶”在南洋劝业会上获金奖。
水网汇聚的枢纽之地,人们思维活跃,风气先开,也播下自由与民主的种子。马厍汇就走出了兼具革命理想与文化情怀的辛亥革命志士龚宝铨和浙大物理学奠基人张绍忠等。
其实,最能体现水网汇集特色的是嘉兴老城区“运河抱城 八水汇聚”的独特城市水利格局。海盐塘、长水塘、杭州塘、新塍塘、平湖塘、嘉善塘、长纤塘、苏州塘,八大水系呈放射状汇聚于嘉兴城。
这个起于春秋,最迟宋元完成的“八水汇聚 四进四出”的水利枢纽沟通东西南北,又与嘉兴护城河相通,成为独特景象。
千余年来,嘉兴城作为太湖东南运河水网体系枢纽,河道分别通向杭州、苏州、松江、海宁、海盐、桐乡、嘉善、平湖。水流淌了一路,这里市肆荟萃,百业杂陈,人烟稠密,濮院绸日出万匹,乍浦港通商海外。
水系发达与平原辽阔,带来水陆两途的交通畅达,也带来文化的汇聚与繁荣。
长水塘边梅里(今王店)镇,水上往来便利,往苏州“朝发而夕至”,往杭州“冷波一宿,篷底星饭,便到西泠,近如邻里”。卜居或寄寓的外来者和本土文人汇聚、交融,清初影响最大的“浙西词派”花开梅里。
地处南北要冲的嘉兴,自古便是吴越文化交融之地,从楚文化的遗存到永嘉南渡、宋室南迁,北方文化和江南文化在此交汇、融合,晚明、晚清的西学东渐,更使嘉兴成为中西文化交流前沿。
在嘉兴,不少名门世家北迁氏族,融入江南文化,在经济日盛、文化繁荣的推动下,明清渐成称颂一时的江南望族。如以明中期私人大收藏家项元汴为中心的嘉兴项氏,即宋时由洛阳随驾南渡;海宁陈家随宋室南渡迁居,至明清两代仕宦特盛,官列九品以上者共一百九十二人,有“一门三宰相,六部五尚书”之称。
奉召南渡的开封王沆赐第于海宁,传至三十三世后,一个惊才绝艳的身影从这个中西文化汇聚之处出发,成为学贯中西、睁眼看世界的第一批人,他就是王国维。
文化汇聚、交融,在这片开放阔达的土地上,形成嘉兴乃至江南独特的多元文化融合的现象,结出独具魅力的文化硕果。
烟丝醉软的嘉兴,也在每个历史的拐点呈现出独特的生命姿态。如庚子之乱中敢于死谏的三忠之二许景澄、徐用仪,他们爆发出敢于质疑和挑战权威的精神。
或许这正是长期汇聚于此,不断碰撞、交融与反思的多元文化,形成坚韧的生命底色,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的风骨,也是嘉兴人勇于创新的不竭动力。
如今,八水汇聚的格局仍在,处于长三角腹地的古城开启“公铁水空”加速度。扼太湖南廊之咽喉,以江河湖海之汇,嘉兴链接着城市发展的“骨骼”和经济腾飞的“脉络”,成为汇聚四方的交通枢纽。
当年的小吴成了老吴,他的孩子从嘉兴出发,飞往遥远的世界。
无论嘉兴人行得多远,这一头,始终牵系在故乡的水云间。
葛曙明 刻
港:枕江负海 港通天下 ■沈 怡
港,《说文解字》解为“水派也”,意思是大江大河派生出来的河流。
后引申开去,变成可以泊船的港口、港湾。
水乡嘉兴河、田密布,“圩田四周为泾港环绕”,这一条条滋养农田的河道大都以“港”或“泾”命名。
沧海桑田,嘉兴今天还能找到不少港,夏家埭港、渡船桥港、钟家港、永兴港、麻泾港、崇长港……这一条条港,构造了水灵灵的水乡本乡。
历史上,依港而聚的村落或集镇,大多也会借河流名以“港”命名,港“与江河湖海相通的河流”这个意思渐渐隐身。
“港”,就这样一声不响地上岸了。
汉唐开辟海上丝绸之路,江南沿海港城在东西方经济文化交流舞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在海运贸易推动下,秀州(今嘉兴)先后形成澉浦、华亭、青龙、乍浦四大古港。
嘉兴学者崔泉森在《论秀州在宋元时期海上丝绸之路中的作用与地位》中介绍,南宋与元代,秀州港口群是海上丝绸之路最重要的出发港和目的港,杭州湾北岸的港口主要是澉浦与乍浦。
据《澉水新志》载,“迨南渡后,以澉地近京师,商舶聚集甲于诸方,镇极繁盛”,南宋的杭州是顶流的消费市场,澉浦也一跃成为海上丝绸之路重镇。
从宋至元,澉浦因其重要性不断升级,最高设立市舶司,“远涉诸番,近通福广”,全面监督和管理中国东南沿海进出口贸易。
中国古代海运世家澉浦杨氏,就是在这个时期,见证并发展壮大了澉浦港。1277年,元朝任命杨发为浙东浙西市舶总司事,他率家族“占籍澉浦”,杨氏三代与澉浦互相成就了一个中国古代“海运王国”。
杨梓子承父业,向东拓展日本和高丽,向南拓展南洋诸国,更远还有波斯湾、阿拉伯半岛和非洲东北部。
杨梓之子杨枢,19岁就以“官本船”主导者身份出海远洋,他的高光时刻是护送波斯使臣,在元大德十一年(1307)安全送达“忽鲁谟斯”,全程历时数年。111年后郑和下西洋时才再次抵达这里。
宋元对海洋贸易的支持及杨氏航海事业的巨大成功,重塑了澉浦港的经济结构。
鼎盛时期澉浦港海舶“望之不见其首尾”“涨海声中万国商”,吸引很多人来此筑室定居。
元代著名画家吴镇祖父吴泽、父亲吴禾,也是澉浦“船王”,《义门吴氏谱》记载“家巨富,人号大船吴”。
财富的积累滋养了文化的繁荣。
杨梓创造了南戏四大声腔之一的海盐腔,如今是省级非遗项目,“大船吴”后人吴镇,成为流芳百世的“元四家”之一,把中国传统山水画的艺术水平推向高峰。
位于澉浦东面的乍浦港一开始以海防为主,但民间海商在乍浦始终不绝。造巨轮出洋贸易,是乍浦巨富家族累积财富的主要途径。
明末,乍浦形成陈氏、谢氏、林氏等海外贸易集团,以范清洪、范清注为代表的巨富海商,被日本人称为“商人头”,刘光晟、钱鸣萃父子、两淮盐商王履阶以及吴氏、沈氏、钱氏等也是盛极一时的航海家族。
清康熙开海禁后,乍浦对外贸易迅速发展。乾隆五十八年(1793),《红楼梦》从乍浦出发驶往日本,开始海外传播的旅程。
与《红楼梦》同船出海的还有平湖高士奇《消夏录》、桐乡张履祥《张杨园集》、乍浦沈筠《乍浦集咏》等文艺作品。
海上丝绸之路承担了传播中华文明的重任,带来的“通番舶,地方富庶”,滋养钱塘两岸的江南城市群。
如今,乍浦港已是浙北唯一的海河联运口岸和国家一类开放口岸,这正是百余年前孙中山畅想的东方大港。
嘉兴更以枕江负海的独特地理位置,向海而生,因港而兴。在水运港口外,嘉兴还将拥有自己的航空港——2025年7月试运行的嘉兴南湖机场,是浙江省实施世界一流强港“十大标志性工程”之一。
海纳百川、港通天下的嘉兴,海港与航空港两翼齐飞,大海与星辰双拥入怀。
沈慧兴 刻
溪:水脉织锦绣 潺潺润禾城 ■高秋萍
溪,左侧氵,表明与水相关,其造字逻辑直观反映了先民对自然现象的观察与记录,东汉《说文解字》将其注解为“山渎无所通者”,特指山间无法行船的细小水道,多为天然河道。
《墨子·亲士》说“是故溪狭者速涸”,强调溪流狭窄容易干涸,而陶渊明在《桃花源记》中提到“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将小河流的幽深与忘路之远近的意境融为一体,《荀子·劝学》中有“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通过深溪的描绘,表达人们对自然之美的探索与敬畏。
然在江南,溪的意蕴不止于此。它如丝如缕,串联起山川与市井,浸润着农耕与诗情,既是地理脉络,亦是文化基因。
江南溪流,是大地上的生命线。作为浙江八大水系的源头之一,苕溪汇集天目万山之水,奔流而下,出临安,经余杭,走湖州,入太湖,注黄浦江,一路奔向东海,素有“天目双溪落九天”之誉。南宋《吴兴志》载“苕溪水清,可鉴毛发”,滋养了湖州蚕桑、嘉兴稻米,更连接着嘉兴的水网,成为“鱼米之乡”的命脉。
嘉兴可称无处不溪,除天然河道外,家附近的人工河道也被称为溪,如新塍塘又称新溪,王店市河称梅溪,或可反映嘉兴人崇尚自然的审美意识。
其中,名气最大的莫过于韭溪,曾穿子城而过。从宋代《太平寰宇记》可知,虞仲翔《川渎记》有太湖“东通嘉兴韭溪水”的记载,《川渎记》这本记录全国河流的古籍中也有韭溪的身影,可见当时的地位不容小觑。
作为嘉兴城曾经的市河,韭溪发源于海宁硖石上谷湖,穿硖石东西两山,经王店、马桥,在嘉兴城南穿鸳湖(古称南湖,今称西南湖)经澄海门水门入嘉兴城,沿今禾兴路向北,经子城西侧,由今中山路禾兴路交叉处韭溪桥下继续向北,接穆河溪,向北出嘉兴城,后汇人太湖。
因此,这条源远流长的河流,也称长水、谷水。
南宋张尧同《嘉禾百咏》有“韭溪”诗:
终与双溪接,分流入郭来。
市桥人影合,不解洗尘埃。
诗中的“市桥人影合”指的正是在嘉兴城的韭溪桥,足以看出当时韭溪两岸的热闹景象。
明代《嘉兴府志》称其“水清如韭”,文人雅士沿溪建园,张先“云破月来花弄影”的灵感便诞生于此。
溪水之中,沉淀着文明的密码。苕溪流域的良渚文化遗址中,出土的玉琮纹饰刻有溪流波纹,印证先民“逐水而居”的生存智慧。南宋陆游《入蜀记》途经苕溪,写下“溪边渔父笑相迎,道是前朝旧姓名”,将溪水与历史沧桑融为一体。嘉兴韭溪更承载宋韵风华,北宋修建杉青闸,不得不截断韭溪。说起杉青闸,南宋孝宗就诞生于其官舍中。
溪水潺潺,书写着人与自然共生的答卷。明代,嘉兴知府赵瀛治理韭溪水患,“以工代赈”既治水又安民。今日,桐乡麻溪实施“水下森林”工程,沉水植物净化水质,白鹭与无人机共舞,传统渔耕智慧与现代科技交融。
“溪”字如线,串起江南的灵秀与厚重。从良渚先民的陶罐纹饰,到张先、陆游的诗情画意;从子城谯楼的月色,到生态共富的蓝图,溪水始终是江南文明的无声见证者。它不似江河浩荡,却以绵长之力滋养万物;它未若湖海壮阔,却以浸润之功塑就神魂。在古今交汇处,续写着“上善若水”的新篇。
李惠明 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