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忠全
很长一段时间,我对生活的状态有颇多的怀疑,或者说是故意在逃避,于是便离开家四处游走,也没去什么热闹的地方,反而在一些荒凉的地域徘徊很久,有时乘车有时步行,遇到的人和事都很古老。
那天路过一个隐秘在桦树林里的村庄,家家都是土黄色的房子,蓝色的窗子、深红色的瓦片,我觉得很美,也感到口渴,便走进一户人家想讨口水喝,看到一个差不多10岁的孩子坐在屋顶,闭着眼睛,像是在思考也像是睡着了。我正想着要不要打扰他,一对中年夫妻走了进来,两人一边走一边吵架,男的说自家的两个酒坛子被老丈人拿走了,女的说明明是被老公公拿走的,两人站在屋檐下一起问小孩,知不知道到底是谁拿走的?
小孩睁开眼睛,但并不看他们,只说被老丈人和老公公一人拿走了一个,两个人一个捧着一个顶着,顶着的比捧着的走得快,去年秋天他在村口撞到了这一幕。
中年夫妻听了话,架不吵了,互相看一眼,自讨没趣地离开了。中年夫妻刚走,又走进来一个老头,那老头一直抓着不多的头发,看起来很苦恼。这回是小孩主动问他怎么啦?老头说最近自己总爱回忆事,可就是有些事想不通,就比如那一年,自己也想不起来具体是哪一年了,反正是他还年轻的时候,雪下得把整个村子都淹没了,往后再也没下过那么大的雪。他的羊皮袄不见了,他只记得是被风吹跑了,他追了很远很远都没追上,一直追到了太阳落山,把他的眼睛都晃坏了……
小孩打断老头的话,说你记错了,那阵子刮的是西北风,要追也是往东南追,怎么会迎着日落呢?再说你的羊皮袄也不是被风刮走的,是你借给了过路的一个寡妇,她说三天后还你,你在村口等了三年都没等来她。
老头听了小孩的话,咂摸着嘴巴,像是终于把一件事想通了嚼透了,乐呵呵地离开了。小孩终于看到了我,他说你有什么事要问?可是我不认识你。
我告诉他我是从外面来的,只是想讨口水喝,可是我现在不渴了,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小孩冲我勾了勾手示意我爬上屋顶,我顺着梯子爬了上去,坐在他的旁边,他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小孩说他曾经掉进过一口井里,那井很深,见不到底,他顺着那口井往下游,眼前一直有光亮,他就追逐那光亮,竟游到了另一户人家的井里,被那户人家的妇女捞了上来,他便明白了一件事,原来整个村子每一户人家的井底都是连着的。他从井里被打捞上来之后,便多了一件烦心事,他发现自己对所有发生的事情过目不忘,无论大的还是小的,粗糙的还是细微的,他的所有感官也同时受到了召唤,灵敏地捕捉到那时的温度、风向、声音、味道等,只要他去想,时间便在他这里分成了细腻的刻度,记忆里的每一秒钟都能如同正在经历般还原,他觉得从那时起,自己就一直活在记忆里。
我为他的故事所惊讶,也有些不可置信,还有些许的羡慕。他却说自从那时起,这么多年他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那些回忆太真实了,真实到常常让他分不清现实和回忆,他羡慕会遗忘的人,那样就可以过得轻松一点。
我打量着这个小孩,怎么看也只有10岁左右,他却指着远处的桦树林,说他是看着那些树木一点点长高的。他说已经记不清自己多少岁了,自从过目不忘后他就再也没有长大过也没有变老过,他说自己总是沉浸在记忆中,这就等于一直活在过去,那么时间就不会来打扰他。时间是属于未来的,一个人如果不想着未来也不从当下往前冲的话,那时间也就等于不存在,它就像没有风的天一样,只有人在向前奔跑的时候才能感受到风的存在,时间才会刮过你的脸庞,把你变老。
那天到最后我还是讨到了水喝,我将离开时,小孩对我说:“你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走出这个村庄,它就只存在于你的记忆里了。终究有一天,你的记忆会模糊,会把它忘掉,你也终将会走向死亡,但你不要怕,有我在,你在这个世界上就已经永生了。”
(作者系畅销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