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 树
南宋绍兴年间，清明时节，官宦人家的少年奚宣在西湖上游玩，行至断桥之时，看到许多人堵在一处，不知在围观什么。奚宣好奇心起，挤进去看，原来是一白衣一青衣两个女子在杨柳下起舞。奇的是，二人身上各盘着一条五六尺长的蛇，也是一白一青，吞吐信子，不时随号令昂首出击，原来是耍蛇表演。奚宣历来怕蛇，本来不敢多看，但目光落到白衣女子如玉的面庞和灵动的身姿上，竟然挪不开步子。
不久后下起了春雨，众人忙着躲雨去了，两个耍蛇女子没有得到多少赏钱，在雨中将蛇收入竹篓。奚宣已经叫了一条船回涌金门，见二女衣衫被雨淋湿了，形容狼狈，有些不忍，便招呼她们上船，说可以捎她们一程，三人在船舱里攀谈起来。原来二女本是山中猎户之女，也没有什么正经名字，一个叫小白，一个叫小青，祖传有驯蛇技艺，听说山下繁华，于是来到临安城中靠耍蛇讨营生，但也屡屡被骗，生计艰难。奚宣见小白言行纯真可爱，不由怜念大生。
奚宣送她们回去后寤寐难眠。三天后又借故去造访，小白十分开心，招呼他喝酒，在房舍中为他表演蛇舞。美人与白蛇神光离合，难分彼此。看得奚宣心摇神驰，第一次觉得蛇也是如此可爱。那天他喝了太多酒，就没有回家。
奚宣与小白自此缠绵缱绻，二人山盟海誓，说要明媒正娶，白头到老，但奚父已去世，母亲家教森严，绝不允许儿子把走江湖的女子娶进门。奚宣无法说服母亲，便为小白置办了一处宅院，常年留宿。奚母几次找上门，大骂山中的妖女不知用什么邪术迷惑了自己本来好好的儿子，又找来几个和尚道士作法，给奚宣驱邪。这件事渐渐传为奇谈，说是蛇精下山，在临安魅惑良家少年，采阳补阴。青白双蛇不知是什么品种，越长越大，也助长了这个传闻。
有个街头无赖觊觎二女的美貌，灌醉了奚宣，翻墙进白家，想趁夜里一亲芳泽，谁料却摸到一条冰冷冷的大蟒蛇身上，吓得他抱头鼠窜，于是蛇精之说传得更是有鼻子有眼。家里有丢了鸡鸭的，丢了银子的，都怪到蛇精头上，只是无人敢上门罢了。
当朝宰相秦桧的孙女养了一只雪白的长毛狮子猫，每天抱着，宠爱至极。有一天那只爱猫跑丢了。小姑娘大哭大闹，秦相严令上下官员，把临安城翻过来也要找到那只猫，但还是怎么都找不到。众人无法交差，便想到蛇精之说上，说是白蛇作祟，夜里飞进相府吃了小猫。秦相大怒，令手下捉了两条蛇精献上来。
种种传闻之下，奚宣也怕了，见官府上门，竟然躲了出去。几十个衙役贴着符箓，拎着粪桶，冲进后院。当时，白娘子已经有孕在身，大腹便便出来解释，说蛇精之说是无稽之谈，众人哪里理会，当场泼上几桶粪尿，以破妖法，小青打倒数人后，跳进西湖逃走。白娘子被押往府衙。至于二人所畜养之蛇，也不见踪影，可能本来不过是两个蛇妖的幻化而已。
路上，白娘子忽然腹痛如绞，下身流出大量血水，众人怀疑又是什么妖邪之法，不敢施救，片刻后白娘子便停止了呼吸。事涉怪诞，不了了之，奚宣总算未被株连。数月后，传来奇闻，秦相竟然暴死在家中，浑身筋骨寸断。有人说是岳少保的旧部复仇，也有人说是陛下厌恶他跋扈，派人刺杀的。但也有人说，在他死去的床上发现了几枚白色的鳞片。
那日奚宣收敛了白娘子的尸骨，葬在雷峰塔下，后来一直没有婚娶。多年后的一个清明，奚宣想到断桥相逢，心中感愧，到雷峰塔下祭拜。下山时又下起了雨，找到一个山洞躲避。恍惚中，见到一青一白两条巨蛇向自己逶迤而来，一个面容严肃的青衣女子在它们身旁。奚宣惊呼：小青，是你？
小青吹了一声口哨，两条巨蛇交错缠住了奚宣，让他喘不过气。小青说：我们来自古老的女系之国，是良渚，是姑蔑，是山越，是越女……多少年来，我族失去了故土，隐居在深山。为了不被山下人夺走我们的自由，我们以世代相传的蟒蛇之力自保。然而姐姐终因对情爱的向往失去了一切。今日，我便要为姐姐复仇！
奚宣一声惨笑，闭目待死。但身上巨蛇的缠绕之力逐渐消失。他听到小青说：念你尚有愧悔之心，饶你不死。一声清啸，人与蛇都消失在山林中。
后来，奚宣出家为僧，游方两浙山林。似乎想要寻找小白和小青所来自的地方，但始终没有找到。
（作者系科幻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