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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花事

日期: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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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草 白

  

  山上的花与养在园子里的花截然不同。

  到底有何不同,我也说不上来,但只要看一眼便能认出。

  比如,开在山上岩石缝隙里的栀子花总比家里养的更明亮、更瘦小一些,花瓣也没有那么饱满和紧凑,香气却不减反增。它们好像把所有力气都用在如何散发出更浓郁的气味上了。

  反正,我就是通过气味找到它们的。脚步一入山林,根本无需眼睛,鼻子会率先垂范,告诉我它们究竟藏身于何处。

  当有一天,我也有了一个堆满泥土的园子后,开始热衷于在里面实验性地栽种花卉植物。我不知道种花原来这么难。一不小心,它们就会死去,不是枯死就是烂根而死。或者莫名其妙不发一语就变成了枯草一把,而它的根系深处居然埋藏着炸雷,一个巨大的蚁穴,将植物微弱的生命吞噬殆尽。

  那些小心翼翼培植而成的花,即使第一年花开似锦,也未必能熬到第二年。而那些长在山野荒地里的,从没有人为它们遮风挡雨,却鲜有大面积枯死,除非天降大旱,连树也要站不住了,连人也没有力气爬到山上去了。

  山野之花永远属于山野。一旦将它插入瓶子,枝叶与花就像身首异处,再没有一点山谷微风中摇曳的活泛气。

  后来,当说到栀子花、杜鹃花和兰花,我从来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它们只存在于一个露天残酷的环境里,今日绽放于微风中,明日消逝于露水里。朝开暮谢,宛如闪电。

  有一年,因一个叫千利休的茶人,我种下木槿花。七月木槿开花时,引来一群蝴蝶,最让人惊异的是队伍中居然夹杂着一只黑紫蛱蝶——名贵品种,我只在一本讲蝴蝶的书里见过。

  不久后,一个年轻女子路过小院门口,她的身影像风一样靠近门扉,又像光影一样悄然移开。此后几日,我将小院的门扉打开,静坐窗前,喝茶,看书,目光在天边云彩与木槿花丛之间来回切换。希望有更多的人看见这些盛开的紫花。秋风在耳边回荡,发出童年河滩上流水与卵石撞击的声响。

  某日黄昏,年轻女子再次光临院落,这次她手里牵来一位有苹果般笑脸的女童,“这可是我女儿最喜欢的花”。她似与人轻诉,又看不见诉说对象。木槿花比女孩开得还高,惹得女孩不得不踮起脚尖,用鼻子去够那漏斗状的花瓣。养过木槿花的人都知道,它们并非都是朝开暮谢,有些要持续到次日清晨才会完全闭拢。所以,年轻女子和小女孩见到木槿花时,还有一半左右呈打开状态,小女孩很想去折一朵,但被年轻女子以一种温和的语气制止了。我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如此熟悉,但一时无法与某段过往时光连缀起来。年轻女子和小女孩在花下站了一会儿,随即离开了。

  我甚至没有注意到她们的离开。

  那晚,月亮又圆又亮,像被擦拭一新的银器,是数年来难得一见的。我只站在院门口眺望,不敢游荡到别处张望。因为这天,我被家中老人警告不可随意游荡,最好禁足于家中。

  后来,这对母女再也没有现身我的花园。好几次,我在小区里散步,希望偶遇她们,邀请她们过来赏花,但一次也没能如愿。问了左右邻居,居然无一人见过她们。就连最见多识广的门卫大爷,也说从未见过此对母女。木槿花逐渐寥落下去,第二年只开了孤零零的几朵,连蝴蝶也很少光顾。

  当我不看木槿花时,这世上的木槿花好像也就不存在了。

  (作者系三毛散文奖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