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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常绿常青

日期: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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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贝客邦

  

  上世纪90年代初,海盐的南排出海河上陆续架起了四座桥梁,由东往西分别名为:众安、城南、玉带、常绿。城市发展的脉络经由这四座桥迅速向南渗透,但常绿桥以西的地块开发要等到10年后才初见端倪。

  2005年,这片荒地上建起了五栋多层住宅,大概是靠近常绿桥的缘故,得名“常绿景苑”,是海盐最早的安置小区之一。时至今日,我仍然觉得其外立面的色彩使用是大胆而成功的,此后尽管有“常秀”“常和”等小区在附近相继兴建,橘红和翠绿两色和谐搭配的住宅楼却再也没有出现过。那是植物的颜色,它没有辜负自己的名字。当年年底,我的老家从城南路37号搬迁至常绿景苑2号楼。

  那时刚毕业不久的我还在杭州打零工。过年回家的头天晚上我出了一趟门,回来时竟迷路了。我踩着凤凰牌二八大杠由北向南骑过常绿桥,发现我的家在面前的这片黑暗旷野中消失无踪了。我望向河的北岸寻找光亮,看到了不夜城酒店温暖的大堂。打电话问父母自己家在哪里的行为实在过于愚蠢,于是我给同住在常绿景苑的一位朋友发去短信:“我家在不夜城的哪个方向?”

  后续的两三年间,常绿景苑扩建成了现在北区的模样。父母决定在这里为我购置新房,方便日后照应。2009年10月5日,我住进了15幢四楼的新家,和我一起过夜的还有当年告诉我家在不夜城西南方的那位朋友,以及我的表兄。他们的任务是完成一项名为“暖床”的仪式,因为第二天就是我的婚礼。他们必须在新娘嫁进门之前在我们的床上酣睡一晚,以童子之身向梦中的送子观音虔诚祷告,乞求这张床的主人能够顺利繁衍后代。我在心中一遍遍预演着明天即将发生的每个环节,彻夜难眠。幽蓝的天光浸染大地,对面楼群的不锈钢防盗窗和太阳能热水管最先回应日出的召唤,变得金光闪闪的。那时我还不曾想过,10年后,这一幕将陪伴我度过每一个清晨。天生的“熬夜圣体”让我挺过了两场婚宴和洞房闹剧,我和我的新娘在床头柜前数着份子,讨论蜜月旅行,畅想她腹中仅有两个月的新生命呱呱坠地的那一天。

  第二年5月29日凌晨5点,妻子羊水破裂,我们即刻奔赴医院。到了朝阳路中段,我遭遇了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电动车爆胎,我尝试继续行驶,可干瘪的后轮就像陷入了泥沼。一个头发灰白的女人骑着空载的三轮车从我们身边路过,我向她救助,她没有理会。我们只能徒步前进。妻子穿着宽松的连衫裙,羊水顺着她的双腿往下流。到了距离医院50米的地方,我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我想这一单应该给这位司机创下了最短距离送客的纪录。

  一周后,我们的孩子从医院的产房回到家里,他躺在床铺的正中间,只占据了一块枕巾大小。如今他仍然睡在这张床上,只不过一场惊梦就能让他的脚指头露出被子。

  当年7月底,我们购买了第一辆汽车。常绿景苑的环形主干道就是我最初的练车场地。后来我把常绿景苑写进了第一部长篇小说中,它同样有着椭圆形的环形主干道,视野受限的监控探头,以及热心善良的居民。小说改编成了电视剧,摄制组并没有来这里实地考察,但他们在宁波选取的小区与常绿景苑极为相似,尤其是楼道内部,台阶、扶手、入户门的样式简直如出一辙,甚至让我感到恍惚。

  2017年夏天,我的父亲患病离世,母亲因为害怕触景伤情卖掉了2号楼的房子,搬去别处生活。我的原生家庭就此结束了与常绿景苑的缘分,而我们一家三口外加四年前一个台风夜接回家的布偶猫,也即将与它告别。

  20年过去了,小区里的香樟树仍在生长,试图探入住户家的阳台。松鼠在上面安了家,偶尔会光顾楼顶,再顺着防盗窗爬下来。在我看来,窗外有着触手可及的树梢是种别样的情趣,即便会因此损失一部分阳光。可惜绝大多数越界的枝干被切割掉了,它们变得有些丑陋,但依旧四季常青。

  房屋的使用年限和人的寿命其实相差不多,但房屋总是更快地衰老。如果以居住地来分隔记忆,人生旅程的段落就会变得无比清晰。我们还没有决定将来如何处理这套房子,不论出售与否,但愿它能屹立不倒、常绿常青。直至垂暮之年,我还可以在路过附近时指向它,和我的妻子回忆往昔。

  (作者系悬疑小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