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18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诸安桥

日期:02-28
字号:
版面:第07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许晓飞

  

  我们一路摘着蚕豆花、豌豆花,吹着蒲公英,拔着狗尾巴草,唱着《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学习雷锋好榜样》,每天朝着朝霞前行,捧着晚霞望着炊烟回家,诸安桥一过,我们就到家了。

  

  诸安桥,一座始建于清初、重建于道光年间的古桥,离我老家的直线距离不足300米,是我人生中跨越的第一座桥,构成了我对于桥的最初认知。

  诸安桥由六条石板构成三孔,四块直立的石板在中间支撑,构成一个两端微有坡度、中间水平的形制,朴实的造型与它所在的村庄一样——简单务实,在满足通行外,连安个栏杆的空间都没有留下,更何论弄个镇桥的石狮子,唯一可以认为是装饰的,除了刻在中间石板侧面的“诸安桥”桥名及边上“道光七年岁次丁亥”字样外,中间作为枕梁伸出桥面构成的两个桥垛,像两对耳朵一样,给平实的造型多了一份立体感。

  恰恰是这一份立体感,在我的童年生活中留下了第一份勇敢的尝试。

  我们的村庄在桥北,我就出生在这个叫做郭家埭的小村庄。虽名为郭家埭,其实由郭、许两大姓氏组成,户数基本相当。之所以叫郭家埭,是因为最先居住在这里的只有郭姓人家,而许姓却由一位据说是光绪年间从村庄东部几十里外迁徙而来的会占卜的盲人开枝散叶而来。他从东面走进村庄的时候,走的一定是诸安桥,因为一直到我出生的时候,走出村庄往东也只有这一座桥。所以这里的许姓人家都拥有同一个祖先,与我爷爷一辈的男丁我都是要叫爷爷的,有的是他亲哥哥,有的是他亲弟弟,还有两个是堂弟弟。这些爷爷我都见过,唯独没有见过我自己的爷爷。

  我出生的时候,被人称为“好好先生”的许郎中——我的爷爷,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他离开的时候,我的大姑妈才刚刚成家,其他兄弟姐妹都还没有成年。爷爷的医术是很得到认可的,而乡邻们或许对爷爷更多的印象是他温和善良的性格,以及风趣幽默的为人,“好好先生”的外号就是这么来的。我记得小时候,村庄里种甘蔗,也吃甘蔗,很多人会说甘蔗的好处——吃一支甘蔗相当于挂一瓶葡萄糖,据传这是我爷爷下的定义。

  没有爷爷陪伴的童年也许是不完整的,当我出生后,很长的时间里,都是被放在屋檐下的立桶里,眼望着父母出门劳作。路过的大人们,偶尔会来逗逗我,也会喂我一些吃的,一些会走路的同辈则经常会聚在我的立桶边,玩着泥巴游戏,或者滚一个铁环。屋檐的燕巢里,时不时有燕子飞出,又飞回。我站在立桶里,望着同伴,也望着前面的诸安桥。桥南的责任田里,有起早贪黑的父母。

  童年过得很快,一下子我就挎上书包,独自走过诸安桥,去桥东南的村小上学了。与我同行的小伙伴都把这一段上学的路程当成一次郊游。我们一路摘着蚕豆花、豌豆花,吹着蒲公英,拔着狗尾巴草,唱着《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学习雷锋好榜样》,每天朝着朝霞前行,捧着晚霞望着炊烟回家,诸安桥一过,我们就到家了。当然,所有的记忆里除了美好外,一些争斗也是不会忘却的。譬如当蓖麻成熟的时候,调皮的男生总会摘一些满身是刺的果子,悄无声息地放在女孩的毛线衣上,或者长头发上,当被发现时便上演人间最没有危险的追逐与诅咒,结局往往是一众哄笑与几滴眼泪。这样的趣事当然还有很多,但诸安桥不仅是快乐的源泉,我的第一份勇敢也是诸安桥教会的。

  诸安桥有两个桥垛,桥下是陆野猫桥港。每年冬季,村里都会组织疏浚河道,挖出的淤泥就堆在岸边,渐渐地桥下就多了一个斜坡。斜坡上往往被种上一些蔬菜,蔬菜收割后便是空地。从桥垛往下到水面的斜坡,大概不到两米,但对于当时身高还不到一米四的我来说,这高度已经是有点可怕了。有一天,几个同伴放学回家,一时兴起,有人提议谁敢从这个桥垛往下跳到斜坡上。这个赌约没有奖品,却一石激起千层浪,胆小的在桥垛上站了站就马上坐了下来。有胆大的尝试做了几个往下跳的姿势,终究还是退回了桥面上。我也一样,在桥垛上站了几回都没有跳下去。这时,一个皮实一点的男生横下一条心,站在了桥垛上,猛地一跃就跳到了下面斜坡上,大家惊讶地鼓着掌,一片赞叹。看着他安然无恙地回到桥上,我仿佛也变得勇敢起来,再次站到桥垛上,没有一丝犹豫地往刚刚他落地的脚印处一跃而去,过程很快,没有凌空的心悸感,脚就落在斜坡上,双手往岸边一靠,人稳稳地站立了起来。原来我也可以呀!人生的第一跃,就这样献给了诸安桥,也让它牢牢地占据了我心头的位置。

  尽管今天的诸安桥已经残肢断臂了,北面的两块石板也已坍塌,但桥的模样还在,桥北的村庄还在!当年那个流落至此的盲人的墓冢,年年有人祭拜。

  (作者系海宁市文联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