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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兴何止“诗三百”

日期: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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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诗词是城市的浪漫,一草一木,一水一桥,都书写着一座城的文化基因,饱含着一城人的记忆与乡愁。

  嘉兴,在千年文墨中沉淀出诗意的筋骨。

  近日“诗话浙江”丛书嘉兴卷《犹忆嘉禾美》由浙江省委宣传部和嘉兴市统一策划与组织实施,杨自强与徐志平联手,在“海选”嘉兴“诗三百”的基础上,又采撷书写嘉兴的百首诗词编撰出版。

  让我们携着嘉兴的“诗百篇”,从大唐刘长卿的南湖秋水、夕阳轻帆,走过刘禹锡童年踏芳的苏小旧地,在东坡先生煮茶的三塔下,看运河摇曳的帆影,捡拾文人墨客在时光长河中刻下的这座城市的风雅印记,不禁感叹:嘉兴何止“诗三百”!

  

  初春的阳光正好,便出发了。

  日日湖水上,好登湖上楼。

  大唐的长寿诗人丘为,在写给挚友王维的诗中,曾骄傲地念叨惬意的南湖闲居生活。

  《湖中寄王侍御》是目前所见写嘉兴南湖最早的诗词,丘为描述了优美的环境,与酒相伴,有友相访,享受着独具风味的鲤鱼、莲藕等家乡美味。

  屡试不第的嘉兴诗人,回家乡隐居南湖畔,好友王维在长安相送时曾想象着他生活的情景,“五湖三亩宅,万里一归人”。彼时诗人正当壮年,平和的诗风,写起田园生活信手拈来,这位为唐前期五言格律诗的形成、成熟及唐代山水田园诗派的创立作出贡献的诗人已崭露锋芒。

  如今,我们无法享受这份每天睡到大中午、无忧无虑的闲适,却也在登上七层壕股塔、放眼眺望时,看到一座城市生机勃发的春天。

  一湖碧水,三孔石桥跨水而卧,连接着春风吹绿的江南岸。天青色映衬着粉墙黛瓦,更显诗意与浪漫。昔日“鸳鸯湖畔草粘天,二月春深好放船”的春意触目可及,仿佛还能听见三百多年前,明代文豪吴伟业所听的三两声“树上流莺”,风吹来的水阁笑语,期待着“朝来别奏新翻曲,更出红妆向柳堤”。

  与四方来客擦肩而过,间或与高鼻深目的外国游客道一句哈喽,说一句你好,倒为春日登壕股塔望远平添了几分意趣。

  与几个年轻人闲聊,才知他们是上海来的大学生,特意选择没课的周一下午,避开人群,来一场说走就走的“半日游”。或许这就是如今南湖的日常,虽没有昔年湖畔名园勺园“主人爱客锦筵开”“云鬟子弟按霓裳”的豪华胜景,但依然有来自更广更远的世界嘉宾盈门。

  “我有嘉宾,德音孔昭”,千余年来,南湖承载着城市文化的印记,万千文人墨客驻足吟咏,诗词满湖,成为城市的诗意地标。

  “门临秋水掩,帆带夕阳飞。傲俗宜纱帽,干时倚布衣”,一个秋日,诗人刘长卿在南湖边送别友人,在秋水、夕阳、轻帆装点下,离别也显得不那么怅然若失,反而透着些许轻松自在。他劝说朋友不要留恋官场,不要忘记南湖的月。这位大唐的“五言长城”刘长卿,在唐肃宗至德三年(758)正月,曾代理海盐县令,一首《海盐官舍早春》,“柳色孤城里,莺声细雨中”,写尽海盐春色。

  刘长卿或于宝应二年(763)任嘉兴县尉,这首《南湖送徐二十七西上》就是写于此时。

  “独将湖上月,相逐去还归”,这轮刘长卿看过的南湖秋月不仅浸染了诗人的诗情,也照见了游子归乡的路,承载着他们的乡愁。

  

  【诗词满湖】

  

  【运河诗路】

  

  阳光斜射在运河上,波光粼粼,河畔的落帆亭,静静矗立在假山之上,远远看去,只露出一角飞檐,仿若900年前。

  入落帆亭公园,经葱茏草木,登落帆亭。透过斑驳树影,越过运河,眺望河对岸,仿佛听见千年前的杉青闸官舍传来宋孝宗出生的啼哭。

  历史上,杉青闸是运河南北交通的咽喉要道,落帆亭是杉青闸旁的园林,始建于何时已不可考,亭名取自船只过闸落帆的实景。“一路东风吹酒醒,夕阳红泊秀州城”,许瑶光《南湖八景·杉闸风帆》写下当年帆船入城的场景。史载落帆亭于北宋神宗熙宁初重建,是官吏和过闸客商游憩之所,落帆亭前有塘路,是当时东南地区最重要的干道。

  此处运河,河道宽且直,直眺天际。“十幅蒲帆挂烟水”,昔日北来船只,千帆漂至,如密林迁移,将至城河道变窄,纷纷落帆,荡桨入城,“芦芽短短穿碧沙,船头鲤鱼吹浪花。吴姬荡桨入城去,细雨小寒生绿纱”。元代诗人萨都剌这首《过嘉兴》大概是经运河入嘉兴最真实的写照了。当年,他经嘉兴到福建,乍见江南水乡旖旎风情,欣喜之情鼓荡着诗心,“我歌《水调》无人续,江上月凉吹紫竹。春风一曲《鹧鸪词》,花落莺啼满城绿”。

  那“满城绿”的又何尝不是嘉兴的诗境?

  运河绕嘉兴城千余年,无数南来北往的客船“杉青闸转云间路”,落帆亭千帆过尽,千古文人墨客的诗情吹绿运河畔的江南岸,浸润着这方水土,也成就了一条繁花似锦的运河诗路。

  春和景明,清风徐徐,到三塔公园时,时间正好,夕阳映照着满天红霞,潺潺流淌的运河,也是半河红霞半河绿,三塔静静矗立。

  塔前石条上纤绳摩擦的深痕,带着岁月的沧桑。三塔河流湍急,南侧塘路为拉纤者必经之处,为防纤绳毁坏三塔,立下一个个长石。昔日在运河上讨生活的人们生活艰辛,纤石上的斑斑深痕,就像岁月写在他们脸上的沟壑。“争似梢公留口吃,秀州城外鸭馄饨”,船工们能活下来品尝一口鸭馄饨,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三塔始建于唐,据《至元嘉禾志》,相传有白龙穴居白龙潭,潭水湍急,舟船常遇风涛,安危难测,每当天气晴朗,潭中射出三道白光,僧人行云路过此地,填塞白龙潭,在白光升起的地方立下三塔。元四家之一的吴镇在他的《嘉禾八景图》中写下八首词,其中,《酒泉子·龙潭暮云》就记述了白龙潭与三塔的故事:

  三塔龙潭,古龙祠下千年迹。几番残毁喜犹存,静胜独归僧。阴森一径松杉直,楼阁层层曜金碧。祈丰祷旱最通灵,祠下暮云生。

  三塔屡毁屡建,塔北曾有茶禅寺,唐代初建为龙渊寺,宋真宗时改称景德院。宋熙宁年间,苏轼三次到访嘉兴,不仅写了三首给本觉寺文长老的诗,还曾在景德寺中煮茶品茗。此后寺僧在寺院东禅堂建煮茶亭以纪念。

  苏轼两次在杭州任职,多次来往嘉兴、海宁等地,留下十多首诗,其中就有“鸳鸯湖边月如水,孤舟夜傍鸳鸯起”这样写鸳鸯湖的名句。

  苏轼不愧“全民偶像”,此后经年,从大运河过嘉兴的文人墨客,留下不计其数访古怀苏的诗词。

  光绪《嘉兴府志》记载,乾隆六次南巡,都曾驾临景德寺,并赐名茶禅寺,清代嘉兴知府许瑶光将“茶禅夕照”列入“南湖八景”。

  千年过去,如今的三塔为1999年重建,我们真的要庆幸,“几番残毁喜犹存”。只是茶禅寺早已消逝,煮茶亭里茶香渺茫,只余重建三塔时所立石碑。

  夕阳西下,站在近年新建的“茶禅夕照”石牌坊下,耳听运河潺潺水声,虽已不见昔日帆船往来之景,但绿道上跑步的青年、遛狗的老人以及三塔路穿梭不歇的车河,也为三塔添上新的色彩。

  

  晚7点,紫阳街华灯初上,有悠扬的乐声传来,远远可见城墙下一隅,几名汉服舞者正和着音乐起舞,城墙戴着鲜艳的虎头帽。向北望去,夜市灯火将子城装点得分外璀璨。

  仰观子城,巍峨的城门,斑驳的城墙,居中的谯楼,四角飞檐,凌空翘首,两侧各有垛楼拱卫,仿佛正在述说800年前,嘉兴的府城气象。

  到子城怎能不看“花弄影”?东北一隅,曲径幽处,飘来梅花幽香,假山丛中,花月亭高高站立,亭名出自北宋著名词人张先广为人知的《天仙子》,“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张先被称为“张三影”,其中一影便是“花弄影”,这“云破月来花弄影”更是千古绝唱。

  此词写于张先在嘉兴做通判时。宋仁宗庆历元年(1041),张先52岁,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因病未能参加府里的宴会,便伤春悲秋起来。

  后人为了纪念他,取词中之意,造花月亭,成为风雅之所。宋乾道五年(1169),大诗人陆游入蜀做官前来到嘉兴,“赴郡集于倅廨中。坐花月亭,有小碑,乃张先子野‘云破月来花弄影’乐章,云得句于此亭也”。

  如今,虽无缘得见“云破月来花弄影”的千古诗境,但同样也无他的伤春悲秋,信步走上花月亭,眺望子城内外,倒颇得几分繁华夜景。

  向北是繁华的中山路,车流如河,两侧明亮的夜灯,映衬得夜色如昼,向南是幽静的子城遗址公园,不少市民闹中取静,闲庭散步。

  站于亭中,仿佛置身当年子城东北角的披云楼,透过夜色窥得宋代诗人陆蒙老《披云阁》中的一二胜景:

  城角危栏见海涯,

  春风帘幕暖飘花。

  云烟断处苍江阔,

  一簇楼台十万家。

  那是宋代最繁华的商业街上官大街,即集街,想来也是如今天这般,人声鼎沸,飘荡着府城的市井烟火。清嘉庆年间,重修集街时挖到一方宋砖,上有“人丰翕集,市井骈阗”,繁华由此可见。

  “春风入门好杨柳,夜月出水新芙蕖”“春波门外上春船,春涨葡萄绿浸天”……甬道两侧缀着一行行诗,沿着诗词铺就的时光甬道,走出子城城门,旧时门前有河,东南转角处原有洲东湾,流水潺潺、芳草萋萋。唐大历七年(772),诗豪刘禹锡就出生在这里,隔河东北角就是一代名妓苏小小墓。

  刘禹锡在《送裴处士应制举》中曾回忆两人“嘉禾驿后联墙住”的童年往事,他们“垂钩斗得王余鱼,踏芳共登苏小墓”。

  子城遗址公园正东有重建的怀苏亭,宋代始建于子城东城墙上,与苏小小墓隔(护城)河相对。

  犹使樽前客,常怀没后名。

  好风吹远籁,如有笑歌声。

  在南宋嘉兴诗人张尧同《嘉禾百咏·怀苏亭》中挥别子城,不曾想,刚出诗路,又入诗境。在各色彩灯中,一路向南,脚下踩的是一条条镌刻着张尧同《嘉禾百咏》的铜制诗带,驻足观赏子城夜晚的揖礼表演,这样的子城分外浪漫。

  

  【城如诗境】

  

  “诗话浙江”丛书嘉兴卷《犹忆嘉禾美》近日出版。

  《犹忆嘉禾美》取自宋代文彦博诗句“稻粱犹忆嘉禾美”,在历代嘉兴题材的诗词(不包括散曲)中,精选百首,简要介绍作者、诗词成就及他们与嘉兴的故事,并以老少咸宜、通俗易懂的文字赏析诗歌。

  嘉兴自古是诗词渊薮之地。自西汉严忌《哀时命》载入《楚辞》,成为嘉兴历史上第一位有名有姓的诗人,此后,其子严助和朱买臣在汉代颇有文名,他们的诗赋虽大多散佚,但“足开七邑词源”。

  东吴割据、晋室南渡,中原与吴越文化交融,嘉兴的诗词也开出了耀眼繁花。陆机、陆云“二陆”双星闪耀,开“太康诗风”,再加上梁陈间的顾野王,二陆一顾成为此时嘉兴诗歌的标杆。

  大唐盛世,诗歌鼎盛,灿烂星河中闪烁着嘉兴繁星,《全唐诗》收录丘为、陆贽、殷尧藩、顾况等十五位嘉兴诗人的500余首诗,白居易、刘禹锡、刘长卿等名闻海内的大诗人,不吝笔墨,为彼时嘉兴添上更多诗章。

  宋室南渡,南北融合,京畿之地的嘉兴,经济文化空前繁荣,开始走向全国前列。众多诗人沿着大运河来到嘉兴,流连忘返,甚至寓居,张先、梅尧臣、司马光、苏轼、王安石、杨万里、范成大、朱敦儒、陈与义等诗词大家,为嘉兴留下名垂千史的诗词名篇。陆蒙老与周邠唱和的《嘉禾八咏》,张尧同《嘉禾百咏》等吟咏嘉兴风物的组诗初见端倪。流风一传近千年,元代有吴镇《酒泉子·嘉禾八景》、辛敬《嘉禾八景诗》,明代有金景西《嘉禾八景诗》、许恂如《秀州百咏》,直至清代朱彝尊百首《鸳鸯湖棹歌》集大成,“棹歌一唱三百年”,引得数十家唱和,形成嘉兴诗歌特有的棹歌体。

  历经短暂的元代,明清以来,嘉兴成为文坛重镇,往来文人、嘉兴诗人喷涌出旺盛的诗性。尤其是在清中期达到高峰,出现数量壮观的诗群,涌现“秀水诗派”“浙西词派”等流派。徐世昌编辑清代诗歌总集《晚晴簃诗汇》收嘉兴诗人五百余人,占8%,叶恭绰《全清词钞》收嘉兴词人三百余人,占十分之一。

  《犹忆嘉禾美》如何从浩如烟海的嘉兴诗词中,选出百首?

  据杨自强介绍,这本书选录目前嘉兴所辖五县(市)二区的诗篇,立足名家名篇,强调在地性和嘉兴特色,所选诗词和嘉兴的人文地理结合起来,同时,因为这是一个老少咸宜的普及本,所选诗词尽量做到朗朗上口。“因此,历史上嘉兴区划中的二陆一顾等名家吟咏华亭的作品只能割爱,严忌《哀时命》也因过长不宜吟咏而舍弃。”

  本书最大特点是诗歌的可靠性,杨自强、徐志平两位编者在真伪诗作的筛选上做足了文章。朝鲜人崔溥有一首诗写到了很多嘉兴景点,虽然记录在嘉兴地方志里,但他们查找崔溥《漂海录》,并没有看到他在嘉兴作诗的记录,只能作罢。“诗歌流传千年,版本不断变化,我们以著名专家学者校注的诗人别集及诗歌总集等版本为主。”他们还看了大量论文,吸取诗歌研究的最新成果。

  丘为的“每有南海信”,他们就舍弃以往版本“每有南浦信”,选用复旦大学教授、著名唐诗专家陈尚君《唐五代诗全编》。一字之差,编者查询王维年谱,结合王维开元二十八年(740)前往岭南的经历,更加合理,也因此丘为这首《湖中寄王侍御》的写作时间得以确定。

  《犹忆嘉禾美》里的插图,也都是历代书画名家所绘的嘉兴风貌,很多图片都十分稀见。

  

  【诗百篇中的嘉兴】

  

  运河潺潺的流水押着千年的韵脚,大唐的月光浸透古城斑驳城墙,千年的甬道敲击着未尽的平仄,烟雨楼台里藏着半阕宋词……在嘉兴肥沃的诗歌土壤上,如何接续诗歌文脉?

  可对嘉兴诗歌进行梳理总结。《犹忆嘉禾美》编撰中,两位编者曾海选“三百首”版本,或可先出版嘉禾“诗三百”。但嘉兴又何止“诗三百”,嘉兴传承着诗歌整理的优良传统,下一步或可接续文脉做嘉兴诗歌总集。

  诗词与江南烟雨有着天然的契合,可活化历史场景,在文旅融合中,打造可触摸的诗意。譬如结合朱彝尊《鸳鸯湖棹歌》、吴镇《嘉禾八景》等打造诗画运河的水上诗路。

  寻求数字化新技术与诗词跨界融合,或可在南湖烟雨楼、运河古镇等标志性景点,设置AR互动装置,辅以灯光秀、全息投影等,打造沉浸式诗境,或可在诗词文化传播中利用现代AI技术,实现诗境重现。

  在“诗词+”的概念下,开展系列线下活动,如诗词大会,诗词进校园、社区诗社等,开发文创产品,让诗词走入寻常百姓家。

  嘉兴的诗词文化不应仅存于典籍中,而应渗透进街巷里弄、河流与日常烟火中,通过科技赋能、跨界融合等接续文脉,让古老的诗境,在当代真正“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