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灯火如豆的小路上，我知道，家就在前头。
■康 泾
沈家墩现在成了我的休养地。自从我搬去之后，差不多每个周末都会在这里住上一两天。
说是墩，在我尚未搬去之前，早已夷为平地。但我依然可以想象，100多年前，这里是村子里少有的高坡，一群年少时像我一样充满好奇的小伙伴追逐着冲上高墩，比谁第一个登顶。最后气喘吁吁的一群人簇拥着，俯瞰白马塘平静的河水。
白马塘自乌镇烂溪逶迤而来，仿佛注定要将文质彬彬的河水与石湾相连。河的北端出了一个茅盾，河水经沈家墩流入石门，之后汇入大运河，又经过一个小小的口子折回来，两年后又出了一个丰子恺。茅盾与丰子恺就这样同饮一河水，此后便成为这条河流上最璀璨的星辰，照亮着绵延不绝的悠悠文脉。
沈家墩就这样静静地依傍着白马塘。它宛若农耕时代的一个小小部落，因为稻谷的清香让族人集聚在一起。距沈家墩六七里，有一处70年前被人发现的罗家角遗址，从那里出土的稻谷距今已有7000多年的历史，以及同样有年代感的榫卯木构件。可以想见，彼时无论是农业种植还是手工业制造，罗家角人都已经掌握了惊人的技艺。沈家墩，占有如此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没有理由不沾点仙气。以至于今天的人们一步入沈家墩，第一眼就可以望见牧童骑在牛背上的铜塑。牧童脸上挂着犁地时欢快的神情，仿佛他已经看到金光灿烂的稻穗正沉甸甸贴向大地。
一条白马塘，把沈家墩这个小小村庄给养活了。
在沈家墩，每一个秋季，树上就开始结一种叫作甜柿的水果。这种甜柿与普通红彤彤的土柿子不同，它的皮是青色的，即使成熟了，也没有普通柿子那样酥软，而是像萝卜一样脆生生，又像奶油苹果或奶油草莓那样鲜甜。据说沈家墩之前曾引进过多种水果苗子让农民栽种，但最后都没有被相中，唯有这个后来长成青脸的小家伙被村民视作珍宝，并且从此在沈家墩四处生根开花起来。或许甜柿青青的外表，像蓬勃的野草，更像田间地头的青菜与韭菜、大葱吧。在村民眼中，只有绿色，才是他们骨子里的生命。
有一年夏末，我与妻吃过晚饭，漫步完沈家墩荷池，从亭亭玉立的荷花丛中走出来，经过最西边靠近公路那户人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却见农家屋后的菜圃里还有人影在晃动。待我们走近时，地里蹲着的人也发现了我们。是一位三十左右的姑娘，清秀而光洁的脸庞早已洗净了田间耕作者的凡尘与黝黑。
她的脚下是一片长势喜人的蒿菜。她打量了一下我们，问：你们是这个村的人吗？
我笑着答道：是，也不是。
她有些疑惑。妻忙指着我道：就在东边，他有个工作室。我们今年才搬来。
她笑了：怪不得有些陌生。
妻问：你还没有吃晚饭吗？
她拎着已经拔好的蒿菜站了起来：是呀，城里一下班，就回到婆婆家来蹭饭，吃完再回自己小窝去。这不，摘点喜欢吃的蒿菜。对了，你们以后想吃什么菜，就直接来摘就可以。
这时，孩子从后门跑出来找妈妈，然后要拉她的手去吃晚饭。
她朝我们笑笑，消失在夜色朦胧中。
我望着若隐若现的背影，对妻说：一条河，果然不只是养活了水果和蔬菜，更滋养了人。
这时候，沈家墩的夜色越发静谧。走在灯火如豆的小路上，我知道，家就在前头。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